"我知道。"
"换季的时候蛇会出来。"
"我知道,"宁萧把最后一把草药塞进背篓,拍了拍手,"我从小就采,从来没被咬过。"
"你知道蛇在哪里吗?"
"当然——"
话没说完,一条灰色的蛇从他脚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。
"——"
宁萧往后跳了一步。
蛇没有攻击他——只是从草丛里窜过去,钻进了另一丛灌木里,消失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但宁萧的脸色白了。
尤黎看着他。
"你怕蛇?"
"我不怕!"宁萧站直了身体,拍了拍胸口,"我就是——没想到它会突然出来。"
"你刚才跳了。"
"那是条件反射!"
"条件反射是什么?"
"就是——身体比脑子先动!"
尤黎看着他。
宁萧的脸更红了——这次不是晒的。
"你骗我,"尤黎说,"你说你从小就采,从来没被咬过。但你怕蛇。"
"我不怕——"
"你怕。"
"……"
宁萧别过头去。
"小时候被咬过一次,"他闷闷地说,"在背阴面采药,踩到了一条竹叶青。咬在脚踝上,肿了三天。柳师姐背我回去的——她背了我三里路,累得半死。从那以后她就说我'采药可以,别一个人去背阴面'。"
"被蛇咬过,所以你怕。"
"不是怕。是——警惕。"
"那刚才跳了呢?"
"……那是警惕过度。"
尤黎看着他。
宁萧低着头,手指揪着背篓的带子,指节发白。
他很少见宁萧这个样子——不是平时那个大大咧咧、什么都敢往前的少年。是一个被蛇咬过之后、在草丛前犹豫了一下的人。
很小的犹豫。
但尤黎看见了。
"以后我陪你。"他说。
宁萧抬头看他。
"以后你采药,我陪你去背阴面。"
"为什么?"
"你怕蛇。我在的话,蛇不会靠近。"
"你是化神期,蛇当然不敢靠近——"
"嗯。"
宁萧看着他。
"你不用——"
"我想。"
这两个字让宁萧闭上了嘴。
"我想。"
和"我该"不一样。和"我可以"也不一样。
"我想"——是主动的。是不需要理由的。是"我愿意"。
宁萧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他说。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
宁萧背着背篓,走在前面。尤黎跟在后面——和往常一样。但今天的"跟在后面"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"跟"是一种习惯——习惯了让别人先走。
今天的"跟"是一种选择——他选择走在后面,因为他想看宁萧的背影。
就这么简单。
走到山坡上的时候,宁萧忽然停下来。
"坐一会儿?"
"好。"
两个人坐在草甸上。背篓放在旁边,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山坡下面能看见汝溪河——从高处看,河像一条碧绿色的绸带,弯弯曲曲地铺在山谷里。竹楼在河岸边,小得像一个玩具。渡口的石阶像一排小牙齿,嵌在河岸上。
"好看。"尤黎说。
"从上面看是好看,"宁萧拔了一根草,叼在嘴里,"但从上面看不清河底。河底有石头、有鱼、有水草——得走到河边才能看见。"
"你喜欢看清河底?"
"我喜欢知道底下有什么,"宁萧嚼着草,含糊不清地说,"水面上的东西谁都能看见。底下的东西才重要。"
尤黎看着他。
"你呢?"宁萧转头看他,"你喜欢看水面还是水底?"
"我以前只看水面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……"
尤黎想了想。
"现在我想看水底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让我看。"
宁萧嘴里的草掉了下来。
他看着尤黎。尤黎看着河面。
河面在远处闪着光。碧绿色的、弯曲的、看不到底的那条河。
"我让你看了?"宁萧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"你让我钓鱼、看瀑布、赶集、划船。你带我去看河面以上的一切。但你自己——"
尤黎顿了一下。
"你是水底的东西。"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吹过草甸,吹起尤黎的白发。白发在风中飘了一瞬,然后落回肩上。
宁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尤黎——看了很久。
那种看法不是平时的看法。平时他看尤黎是笑着的、逗的、带着一点调侃的。但此刻,他的目光是沉的——像河水从浅滩流进了深潭,表面不动,底下在涌。
"你知道吗,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"我小时候,有一个习惯。"
"什么习惯?"
"每天傍晚,我会跑到渡口,看河面。看很久。周婶问我'看什么',我说'看水底的鱼'。其实没有鱼——河水太浑了,看不见。但我就是想看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觉得——水底一定有东西。比水面上好看的多的东西。"
他看着尤黎。
"现在我知道了。"
"什么?"
"水底有什么。"
尤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只是一拍。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自己的心跳声。比平时快。比平时响。
像鼓。
像河底的水在涌。
他们在山坡上坐到太阳偏西。
然后下山,回了竹楼。
晚饭是周婶做的。宁萧采的草药被柳惊风收走了——她负责整理药材,分门别类放进后院的药柜里。谢云迟照例不见人影——大概又在哪棵树下打坐。
饭桌上,尤黎吃了一碗饭、一碟菜、一碗汤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今天——他主动去了后山。主动陪宁萧采药。主动说"以后我陪你"。
"我想"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整天。
像一颗种子,被埋进了土里。还没发芽。但已经在了。
饭后,他坐在廊下。
月光很好。和那晚一样好的月光——银白色的,洒在河面上,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柔光。
宁萧坐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
肩膀之间的距离——
一拳。
还是那一个拳头。
但尤黎觉得,今晚的这一个拳头,和之前的每一个拳头都不一样。
之前的拳头是一道墙。
今晚的拳头——是一扇窗。
墙还在那里。但窗已经开了。
从窗户里看出去,能看见河。能看见月。能看见旁边那个人的侧脸。
"宁萧。"
"嗯?"
"你说水底有东西。"
"嗯。"
"你看见了什么?"
宁萧想了想。
"看见了——一个人。"
尤黎转头看他。
"什么人?"
"一个……"宁萧的措辞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,"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。白头发。蓝眼睛。话很少。吃东西只说两个字。钓鱼甩竿歪四次。吃辣耳朵红。听船歌要听两遍。"
他的声音很轻。
"我从没见过这种人。"
尤黎看着他。
"我以前觉得水底什么都没有,"宁萧说,"但现在——"
他转过头,和尤黎对视。
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的那一个拳头的距离里。
"现在水底有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