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第三天,下了一场大雨。
汝溪河的雨不像清澜山。清澜山的雨是快的——山顶风大,云来得急走得也急,一阵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,半个时辰就晴了。汝溪河的雨不一样。它是慢慢来的,从天边一点一点铺过去,先是雾,然后是细丝,然后连成帘子,最后整个山谷都泡在水汽里。
一下就是两天。
尤黎坐在廊下,看着雨。
世界被雨帘隔成两层——近处是竹楼的屋檐、院子里的石板、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。远处是河、是山、是看不见的天边。所有东西都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底捞出来。
窗台上放着那把伞。
水青色的油纸伞。伞面撑开晾在窗台上——前天傍晚下了一阵小雨,宁萧撑了一次回来,就搁在那儿晾。两天了,桐油的气味还没散干净,混着雨天的潮湿,有一种陈旧的、温暖的味道。
尤黎看着那把伞。
他到汝溪河快两个月了。那把伞一直在窗台上。他每天都能看到——早上打水的时候看到,傍晚坐在廊下看到,夜里睡不着起来喝水的时候也看到。月光照在伞面上的时候,水青色会变成银青色,像一小块被裁下来的夜空。
他从来没问过。
今天他问了。
"这把伞多久了?"
宁萧端着两杯茶从灶房出来。听到这个问题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"给。"他把茶递过来,在尤黎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。茶是粗茶,苦中带甘。雨声是背景——均匀的、绵密的、不会停的那种。
"比我大。"宁萧说。
"比你大?"
"我娘留下的。"
四个字。说得很平。像在说"今天下雨"或者"茶凉了"。
尤黎没有追问。
柳惊风从后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盆草药。路过廊下的时候扫了一眼窗台上的伞。
"那把伞啊,"她说,"少说有二十年了。"
"师姐。"宁萧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"怎么了?我说实话——"
"你不用补充。"
"我没补充。"柳惊风把药盆放在廊柱旁边,"我就是说你十一岁那年——"
"师姐!"
"抱着伞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。"
宁萧闭了闭眼。
"第二天早上你跟我说——"
"'师姐,这把伞我要一直留着。'我知道,"宁萧说,"我记得。你不用重复。"
柳惊风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端着空盆走了。
尤黎看着伞。
二十多年。伞面上的水青色已经很淡了——有些地方几乎接近月白,像褪了色的旧布。但桐油的光泽还在,在雨天的灰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。伞骨是竹的,细而韧,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。有几根伞骨的竹节处裂了细小的缝,被人用棉线一针一针缠过了——线已经发黄,但缠得很紧,没有一根松脱。
伞柄的握处被摩挲得发亮。那是手的痕迹——长年累月、一次一次地握住,竹面上的毛刺被磨平了,留下了一层包浆。
这把伞被人握了很多年。
"你娘——"尤黎说。
"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。"宁萧看着雨。"病了。她不是修士,就是普通人。普通人会得的那种病——医师看了,药也吃了,就是不好。"
"汝溪河的医师?"
"汝溪河的医师尽力了。"
他的措辞是"尽力了"。不是"没用"。
尤黎听懂了这个区别——宁萧不怪医师。他只是接受了一个他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,宁萧开口了。
"她说,水青色是最像天的颜色。"
"像天?"
"天晴的时候是蓝的。水深的地方也是蓝的。水青——就是天和水的中间色。她说撑着这把伞的时候,就像天和水一起替你挡着。"
"她信这个?"
"她信。"宁萧笑了一下。"她是织布匠的女儿,不识几个字。但她信这些。她说颜色是有灵气的——青色安神,红色辟邪。"
"白色呢?"
宁萧转头看他。
"白色是干净的。"他说。"她说白色不挑人,谁撑着都好看。"
尤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的。手指是白的。手背是白的。连指甲都是淡粉色的白。
白色。干净的。
他没说话。
午后,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宁萧站在廊下,看着涨起来的河水,皱了皱眉。
"渡口的小船没系牢。"
"嗯?"
"昨天下雨的时候我就担心。今天水涨了至少半尺——要是船被冲走了,下游李伯明天打鱼就没家伙了。"
"我去。"
"你一个人去找不到——渡口在下游拐弯的地方,从竹林穿过去最近,但你没走过——"
"我陪你去。"尤黎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台前,把那把油纸伞取下来。
撑开。
水青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天里,像一小块被裁下来的天。
宁萧看着他。
"你拿那把伞——"
"你说过,下雨天出门要打伞。"
"我是说——那把伞有点旧了,我怕淋坏了——"
"能用。"尤黎把伞倾向宁萧。"走吧。"
宁萧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走到了伞下面。
伞不大。一个人撑着刚好,两个人就挤了。
尤黎把伞柄握在右手,伞面自然地倾向宁萧那一侧。他的右肩露在伞外。
雨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路很滑。河边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。竹林里更滑——竹叶落了一层,踩在脚下像踩在冰上。尤黎走在靠河的一侧,让宁萧走靠岸的一侧。
宁萧没说话。
但他注意到了——尤黎的右肩在慢慢变深。雨水把白色的衣料浸透了,贴在肩膀上,颜色从月白变成了灰白。
他没提醒。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靠得更近。
近到他们的肩膀碰到了。
尤黎的肩膀是湿的、凉的。宁萧的肩膀是干的、暖的。两扇门之间的门缝——湿的和暖的碰在一起。
尤黎没有躲。
宁萧也没有。
他们就那样走着。两把肩膀靠在一起,在窄窄的油纸伞下面,踩着泥泞的河岸小路,一步一步往下游走。
雨声沙沙。伞面上的雨声更密——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纸上。
宁萧忽然开口。
"你耳朵红了。"
"没有。"
"红了。"
"是冷的。"
"你是化神期。"
"……风大。"
宁萧笑了一声。没再说什么。
渡口到了。
三条小船在河里晃荡,被水冲得东摇西摆。系船的粗麻绳松了一半,有一根已经脱了扣,船正顺水往下漂。
尤黎把伞递给宁萧。
"帮我拿一下。"
然后他下了河岸。
泥水没过他的脚踝。他蹚着水走到那条漂走的船旁边,一手拉住船舷,一手拽住了岸边的一截树根。水很急——涨了的河水比平时凶得多,裹着泥沙和断枝往下冲。
他把船拉回来,用麻绳一圈一圈系在木桩上。系得很紧——渔民的绳结他不会打,但他用了自己的方式,把绳头塞进了绳圈里,越拉越紧。
三条船都系好了。
他上了岸。
身上的白衣从下摆到腰都湿了。头发也湿了——白发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的。
宁萧站在岸边,撑着伞。
他看着尤黎。
尤黎看着他。
"你——"宁萧开口。
"嗯?"
"你衣服全湿了。"
"嗯。"
"你把伞给我——不对,你把伞给我拿着——你为什么不——"
宁萧的话断了。他低头看了看伞。
然后他把伞举高了。举到了尤黎的头顶。
"你淋了这么久的雨——"
"你也会淋到。"
"我不怕淋。"
"你不怕,伞怕。"
"伞是用的,不是供的。"
宁萧愣了一下。
尤黎伸手,把伞柄从宁萧手里拿过来。
"我来撑。"
他的手指碰到了宁萧的手指。
只有一瞬。
宁萧的手指是暖的。尤黎的手指是凉的——被河水冰过的。
暖的和凉的碰了一下。
然后尤黎把伞举到了两个人中间。
不偏不倚。
回去的路上,雨忽然大了。
不是绵绵的细雨了——是那种天河倒灌似的暴雨。水青色的伞面在暴雨里像一只小船,被砸得啪啪响。伞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。
"前面有桥!"宁萧喊。
他们跑了几步,钻进了桥头的一座石拱桥下面。
桥洞不大,刚好能站两个人。外面的雨大得像挂了帘子——不,比帘子厚。像一道水墙。
雨水从桥拱的石缝里渗进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桥洞深处是干的,靠洞口的一侧会溅到水。
尤黎站在靠洞口的一侧。把宁萧挡在里面。
伞还撑在手里。
宁萧把伞收了收,抖了抖上面的水。水珠从伞面飞出去,落在桥洞的石板上。
"伞没事吧?"尤黎问。
"啊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