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类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另类小说网 > 霜雪蓝生 > 第28章 水青

第28章 水青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"你刚才一直护着伞。"

宁萧低头看了看——水青色的伞面上沾了几点泥水,但伞骨完好,伞面没破。棉线缠过的地方也没有松脱。

"伞没事,"他说。然后抬头看尤黎,"你呢?"

"我没事。"

"你半个身子都湿了。"

"我是化神期。"

"化神期也会感冒。"

"修士不会感冒。"

"那会什么?"

"……不会什么。"

宁萧笑了。

安静了一会儿。雨声在桥洞里被放大了,轰轰的,像远处的鼓。水帘从洞口垂下来,把世界隔成了两半——里面是干的,外面是湿的。

"我娘走的那天,"宁萧忽然说,"也下着雨。"

尤黎看着他。

"不是大雨。就是这种绵绵的细雨。她躺在那儿,窗开着,雨丝飘进来。我跟她说'娘,我把窗关上吧'。她说'别关。让我听听。'"

"听什么?"

"听雨。"

宁萧的声音很轻。

"她说——'雨声是世界上最好的声音。因为它不用你回应。你不用跟它说话,不用想它什么意思。它就这么下着,你听着就好。'"

尤黎没有说话。

他听着桥洞外的雨。

确实不用回应。

"她走了以后,"宁萧说,"我很怕下雨。"

"怕?"

"怕那个声音变了。她在的时候,雨声只是雨声。她走了以后,雨声就变成了'她在的时候的声音'。每次下雨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每次下雨,我都会想起她坐在窗边听雨的样子。然后我会想——如果她不在,这个声音还是同一个声音吗?"

尤黎看着他。

"后来呢?"

"后来——"宁萧的手指摸上了伞柄。很轻。像在摸一个活物的脊背。"她走后第二年。我整理她的东西。柜子最底下——一个布包。打开来是这把伞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"

"纸条上写了什么?"

宁萧低下头。

"'小萧。伞在,娘在。'"

桥洞里的雨声忽然远了。

不是真的远了。是尤黎的注意力被这四个字拽走了——"伞在,娘在。"

四个字。一张纸条。一个已经走了十几年的人。

伞在。娘在。

好像伞是一个通道——撑开它,就能通到那个人还在的时间里。

"从那以后,"宁萧说,"我就不怕下雨了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——她在纸条里说了,伞在。只要伞还在,她就还在。我每次撑开这把伞,就感觉她替我挡着。跟小时候一样。"

他的声音平静。

太平静了。

这种平静不是不痛。是痛了太多次,痛出了一个刚好能装下它的形状。

尤黎理解这种形状。

他自己也有。

"你——"尤黎说。

"嗯?"

"你以后撑伞的时候。"

"嗯?"

"帮我撑一次。"

宁萧抬头看他。

"什么?"

"帮我撑一次。"尤黎看着桥洞外的雨帘。"我没有……这种伞。没有人……给我留过这种东西。"

他说得很慢。像在挑选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
"我想试试——被伞挡着是什么感觉。"

桥洞里安静了。

只有雨声。

宁萧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
"好。"他说。

声音很轻。

但很稳。

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。

他们从桥洞下走出来。外面的世界像被洗过——每一片叶子亮晶晶的,每一块石头湿漉漉的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浓得化不开。

河水涨了。浑浊的水滚着泥沙往下游涌。

"明天还得来看看。"宁萧说。

"嗯。"

走回竹楼。伞又撑开了晾在窗台上。

宁萧去了灶房。尤黎坐在廊下。

他看着那把伞。

水青色的伞面在傍晚的光线里,像一小块安静的天空。

谢云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。

"那把伞,"谢云迟说,"是小萧最宝贝的东西。"

"我知道。"

"他从来不让人碰。"

尤黎没有说话。

"今天你撑了它。"

"嗯。"

谢云迟看着远处的河。暮色里的河水变成了暗绿色,像一块流动的玉。

"他上次让别人碰那把伞,"谢云迟说,"是十一岁那年。他娘刚走,他把伞抱在怀里,谁都不让碰。我拿去晾——他哭了。"

尤黎转头看他。

"从那以后,再没人碰过。"

谢云迟的语气不是责备。是陈述。像在读一本很旧的账本。

"直到今天。"

尤黎看着窗台上的伞。

他想起了下午——在渡口,他蹚着水去系船的时候,宁萧站在岸上,把伞举到了自己头顶。

不是"别淋坏了我的伞"。

是"别淋坏了你"。

伞被淋坏了可以修。伞骨断了可以换。伞面破了可以补。

但一个人淋了雨——

在宁萧的天平上,那把伞没有他重。

"谢前辈。"

"嗯?"

"那把伞——不只是伞。"

谢云迟看着他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温润。

"是啊,"谢云迟说。"所以你撑它的时候——要轻一点。"

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

尤黎听得出来。

"我会的。"

谢云迟站起来。

"小萧今天很开心。"

"为什么?"

"你猜。"

谢云迟走了。白发在暮色里晃了晃,拐过廊角,消失了。

尤黎坐在廊下。

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。不圆。弯弯的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。月光洒在窗台的伞面上——水青色变成了银青色。

灶房里传来宁萧的声音:"尤黎!吃饭了!"

"来了。"

他站起来。走到灶房门口。

宁萧在灶台前忙。锅里冒着热气。桌上摆了两碗饭、两碟菜。

窗台上的伞被收起来了。

不是晾在窗台上。是被收进了角落——一个不会被雨淋到的位置。靠在墙边,伞面朝上,安安静静。

窗台空了。

"今天怎么收这么早?"尤黎问。

"怕晚上又下雨。"宁萧头也不回。"淋湿了还得再晾。"

尤黎看着他。

宁萧转过身。

"怎么了?"

"没什么。"

他坐下来。拿起筷子。

吃饭。

和每一天一样。

但窗台空了。

那把伞不再属于窗台了。

它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——被人用过、被人珍惜、被人从窗台移到角落。

不是晾着的伞。

是收好的伞。

夜里,雨又下了。

绵绵的细雨。打在竹叶上沙沙响。

尤黎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。

不用回应。

雨声只是雨声。

但他忽然想——

如果有一天,他也有一个人,在纸条上写四个字留给他。

他会怕下雨吗?

还是——

他会撑着伞,站在雨里,觉得天和水一起替他挡着?

他闭上眼睛。

雨声没停。

但他睡着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