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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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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壁上什么都没有。

汝溪河的墙壁上有竹纹——竹楼的墙壁是竹子编的,一根一根的竹篾交叉着,像编织出来的花纹。月光照进来的时候,竹纹会投在床帐上,变成一片一片的影子。

清澜山的墙壁是石头的。光滑的、没有纹路的、冰凉的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想睡。

睡不着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看着天花板。

石板天花板。灰白色的。有一道裂缝——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间,像一个没有闭合的括号。

他想起竹楼的天花板——竹编的。缝隙里会漏风。冬天的时候宁萧会用稻草堵住缝隙。

他想起宁萧堵缝隙的样子——蹲在梯子上,手里塞着稻草,嘴里骂"这破楼又漏风"。

柳惊风在下面喊:"你别骂楼!楼听见了塌了你住哪?"

"塌了我住你那儿!"

"我那儿也漏!"

"那就一起漏!"

尤黎翻了个身。

面朝另一面墙。
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
手指张开。

白的。长的。安静的。

这双手在汝溪河的时候——揉过面。撑过伞。握过篙。被河水冰过。被宁萧的手指碰过。

在清澜山,这双手什么都握不到。

他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
闭上眼睛。

又翻了个身。

又翻了个身。

沈玉楼住在隔壁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也翻了个身。

又翻了个身。

隔壁又翻了个身。

沈玉楼:"……师兄。"

"嗯。"

"你睡了吗?"

"没有。"

"你在想什么?"

"……没什么。"

"你又'没什么'了。"

"嗯。"

沈玉楼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师兄。"

"嗯。"

"你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条鱼。"

"嗯?"

"那条鱼。你放在我那儿。我帮你养着呢。"

尤黎想起来了。

他从汝溪河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条鱼——是宁萧最后那天帮他钓的。巴掌大,青色的,在竹筒里游来游去。

"它还活着。"

"嗯。我换了水。喂了米。"

"它——不进食吗?"

"吃。吃得不多。但活着。"

"好。"

"师兄。"

"嗯。"

"那条鱼——是汝溪河的鱼吧?"

"……嗯。"

"你想它了?"

尤黎没有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
然后——没有翻身的声音了。

安静了。

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,尤黎去了东海。

东海的古阵比他想象的大。

海底三百丈。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阵法,刻在海底的礁石上。阵纹由一种不知名的材料填充,年代久远,大部分已经模糊了。只有阵眼的部分还亮着——微弱的蓝光,在海水的折射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。

尤黎游到阵法边缘。

他伸出手。

手指触碰到阵纹的那一刻——一股力量从指尖涌上来。不是灵力。是更古老的东西。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——他的海族血统在与这座古阵对话。

阵法在告诉他:我老了。我累了。但我还在。

阵眼松动了——像一颗螺丝松了。海水从松动的缝隙里渗进去,侵蚀着阵纹。如果不修补,再过几年,这座阵就会彻底崩溃。

尤黎闭上眼。

灵力从掌心涌出,灌入阵眼。阵纹亮了一下——比之前亮得多。蓝光从海底升起来,照亮了周围的水域。

他感觉到了。

修补成功了。

不是完全修复——只是暂时加固。要完全修好,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海族之力。但核心的松动已经止住了。

他从海底浮上来的时候,已经快黄昏了。

海面上的夕阳很好看。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,一直铺到天的尽头。

尤黎站在海面的一块礁石上。

风吹着他的白发。

他看着远方。

东方的尽头是海。海的尽头是天。天的尽头——

他不知道天的尽头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——

从东海往西,翻过三座山,就是汝溪河。

半个月。

第十四天。

尤黎御剑往回飞。

他没等第十五天。提前了一天。

不是师门的事办完了——东海的阵法还需要观察三天。他把观察的事交给了沈玉楼。

"师兄,你——"

"我先回去。"

"回哪儿?"

"汝溪河。"

沈玉楼看着他。

"师兄。"

"嗯?"

"你是不是——急着回去?"

尤黎没有回答。

他御剑升空。白发在风中飞扬。

沈玉楼在下面喊:"师兄!东海的事——"

"三天后我回来取结果。"

"那你——"

风把他的声音吹远了。

汝溪河。

傍晚。

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。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只白鹭——不是上次那只。是另一只。歪着脑袋看河水。

竹楼的院子里,鱼竿靠在廊下的老位置。钓线盘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放着一个竹筒——里面有一条鱼。

巴掌大。青色的。在竹筒里游来游游。

宁萧坐在廊下。

手里拿着一根针。在缝什么东西——一件被荆棘划破了口的衣裳。他的针脚歪歪扭扭的,缝了拆,拆了缝。

周婶从灶房出来:"宁萧!你缝了半个时辰了!那件衣服扔了算了!"

"不扔!这是尤黎的衣裳!"

"他的衣裳他回来自己缝!"

"他回来我不让他缝——"

"你缝得比他还烂——"

"我乐意!"

周婶摇了摇头,笑着回了灶房。

宁萧继续缝。

缝了两针。又拆了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。

没有人。

他低头继续缝。

缝了三针。又拆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往外看。

渡口。石阶。白鹭。河水。

没有人。

他回到廊下坐下。

继续缝。

缝了五针——

"宁萧。"

他的手停了。

那个声音。

从渡口方向传来的。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
他抬头。

渡口的方向。夕阳的金红色里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白发。白衣。蓝色的眼睛。

肩上背着听澜。

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

尤黎。

宁萧的针掉了。

针落在石板上,发出叮的一声轻响。

他站起来。

走到院子里。

走到渡口方向。

走到——

尤黎已经走到了院门口。
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
"你——"宁萧的声音有点哑。"你不是——还有——"

"提前了。"

"一天。"

"嗯。"

"你——"

尤黎看着他。

宁萧的手指上还扎着针眼——缝了半个时辰的衣裳,手指头都红了。

尤黎看着那个红红的手指头。

"你帮我缝衣裳?"

"嗯——不是——它破了——"

"嗯。"

"你——你饿不饿?"

"有一点。"

"周婶做了鱼!你回来得正好!"

"嗯。"

"你——你累不累?"

"不累。"

"你——"

"宁萧。"

"嗯?"

尤黎走了三步。

三步之后,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。

"我回来了。"

三个字。

宁萧的眼眶红了。

他别过头去。

"我知道。"

"你哭了。"

"没有。"

"你眼睛红了。"

"是——是风吹的!"

"没有风。"

"那——那是夕阳晃的!"

"夕阳在你背后。"

"你——"

宁萧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
尤黎绕到他面前。

蹲下来。

看着他。

宁萧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一颗。就一颗。

"你怎么提前了——"他的声音在抖。"你怎么不——你提前也不说一声——我——我好——"

他没说完。

尤黎伸出手。

把他脸上那颗泪擦掉了。

手指轻轻的。像拂过水面。

"我回来了。"

他说第二次。

宁萧看着他。

"嗯。"

"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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