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壁上什么都没有。
汝溪河的墙壁上有竹纹——竹楼的墙壁是竹子编的,一根一根的竹篾交叉着,像编织出来的花纹。月光照进来的时候,竹纹会投在床帐上,变成一片一片的影子。
清澜山的墙壁是石头的。光滑的、没有纹路的、冰凉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想睡。
睡不着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看着天花板。
石板天花板。灰白色的。有一道裂缝——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间,像一个没有闭合的括号。
他想起竹楼的天花板——竹编的。缝隙里会漏风。冬天的时候宁萧会用稻草堵住缝隙。
他想起宁萧堵缝隙的样子——蹲在梯子上,手里塞着稻草,嘴里骂"这破楼又漏风"。
柳惊风在下面喊:"你别骂楼!楼听见了塌了你住哪?"
"塌了我住你那儿!"
"我那儿也漏!"
"那就一起漏!"
尤黎翻了个身。
面朝另一面墙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手指张开。
白的。长的。安静的。
这双手在汝溪河的时候——揉过面。撑过伞。握过篙。被河水冰过。被宁萧的手指碰过。
在清澜山,这双手什么都握不到。
他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闭上眼睛。
又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沈玉楼住在隔壁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也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隔壁又翻了个身。
沈玉楼:"……师兄。"
"嗯。"
"你睡了吗?"
"没有。"
"你在想什么?"
"……没什么。"
"你又'没什么'了。"
"嗯。"
沈玉楼沉默了一会儿。
"师兄。"
"嗯。"
"你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条鱼。"
"嗯?"
"那条鱼。你放在我那儿。我帮你养着呢。"
尤黎想起来了。
他从汝溪河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条鱼——是宁萧最后那天帮他钓的。巴掌大,青色的,在竹筒里游来游去。
"它还活着。"
"嗯。我换了水。喂了米。"
"它——不进食吗?"
"吃。吃得不多。但活着。"
"好。"
"师兄。"
"嗯。"
"那条鱼——是汝溪河的鱼吧?"
"……嗯。"
"你想它了?"
尤黎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然后——没有翻身的声音了。
安静了。
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,尤黎去了东海。
东海的古阵比他想象的大。
海底三百丈。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阵法,刻在海底的礁石上。阵纹由一种不知名的材料填充,年代久远,大部分已经模糊了。只有阵眼的部分还亮着——微弱的蓝光,在海水的折射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。
尤黎游到阵法边缘。
他伸出手。
手指触碰到阵纹的那一刻——一股力量从指尖涌上来。不是灵力。是更古老的东西。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——他的海族血统在与这座古阵对话。
阵法在告诉他:我老了。我累了。但我还在。
阵眼松动了——像一颗螺丝松了。海水从松动的缝隙里渗进去,侵蚀着阵纹。如果不修补,再过几年,这座阵就会彻底崩溃。
尤黎闭上眼。
灵力从掌心涌出,灌入阵眼。阵纹亮了一下——比之前亮得多。蓝光从海底升起来,照亮了周围的水域。
他感觉到了。
修补成功了。
不是完全修复——只是暂时加固。要完全修好,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海族之力。但核心的松动已经止住了。
他从海底浮上来的时候,已经快黄昏了。
海面上的夕阳很好看。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,一直铺到天的尽头。
尤黎站在海面的一块礁石上。
风吹着他的白发。
他看着远方。
东方的尽头是海。海的尽头是天。天的尽头——
他不知道天的尽头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从东海往西,翻过三座山,就是汝溪河。
半个月。
第十四天。
尤黎御剑往回飞。
他没等第十五天。提前了一天。
不是师门的事办完了——东海的阵法还需要观察三天。他把观察的事交给了沈玉楼。
"师兄,你——"
"我先回去。"
"回哪儿?"
"汝溪河。"
沈玉楼看着他。
"师兄。"
"嗯?"
"你是不是——急着回去?"
尤黎没有回答。
他御剑升空。白发在风中飞扬。
沈玉楼在下面喊:"师兄!东海的事——"
"三天后我回来取结果。"
"那你——"
风把他的声音吹远了。
汝溪河。
傍晚。
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。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只白鹭——不是上次那只。是另一只。歪着脑袋看河水。
竹楼的院子里,鱼竿靠在廊下的老位置。钓线盘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放着一个竹筒——里面有一条鱼。
巴掌大。青色的。在竹筒里游来游游。
宁萧坐在廊下。
手里拿着一根针。在缝什么东西——一件被荆棘划破了口的衣裳。他的针脚歪歪扭扭的,缝了拆,拆了缝。
周婶从灶房出来:"宁萧!你缝了半个时辰了!那件衣服扔了算了!"
"不扔!这是尤黎的衣裳!"
"他的衣裳他回来自己缝!"
"他回来我不让他缝——"
"你缝得比他还烂——"
"我乐意!"
周婶摇了摇头,笑着回了灶房。
宁萧继续缝。
缝了两针。又拆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。
没有人。
他低头继续缝。
缝了三针。又拆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往外看。
渡口。石阶。白鹭。河水。
没有人。
他回到廊下坐下。
继续缝。
缝了五针——
"宁萧。"
他的手停了。
那个声音。
从渡口方向传来的。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他抬头。
渡口的方向。夕阳的金红色里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白发。白衣。蓝色的眼睛。
肩上背着听澜。
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
尤黎。
宁萧的针掉了。
针落在石板上,发出叮的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院子里。
走到渡口方向。
走到——
尤黎已经走到了院门口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"你——"宁萧的声音有点哑。"你不是——还有——"
"提前了。"
"一天。"
"嗯。"
"你——"
尤黎看着他。
宁萧的手指上还扎着针眼——缝了半个时辰的衣裳,手指头都红了。
尤黎看着那个红红的手指头。
"你帮我缝衣裳?"
"嗯——不是——它破了——"
"嗯。"
"你——你饿不饿?"
"有一点。"
"周婶做了鱼!你回来得正好!"
"嗯。"
"你——你累不累?"
"不累。"
"你——"
"宁萧。"
"嗯?"
尤黎走了三步。
三步之后,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。
"我回来了。"
三个字。
宁萧的眼眶红了。
他别过头去。
"我知道。"
"你哭了。"
"没有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是——是风吹的!"
"没有风。"
"那——那是夕阳晃的!"
"夕阳在你背后。"
"你——"
宁萧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尤黎绕到他面前。
蹲下来。
看着他。
宁萧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一颗。就一颗。
"你怎么提前了——"他的声音在抖。"你怎么不——你提前也不说一声——我——我好——"
他没说完。
尤黎伸出手。
把他脸上那颗泪擦掉了。
手指轻轻的。像拂过水面。
"我回来了。"
他说第二次。
宁萧看着他。
"嗯。"
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