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少年原本可以现在就走,但看他态度,这似乎不大可能。
谁又知道,经此一别,师徒二人会以什么身份再见?
潇泉实在不忍打破这场短暂的美梦。
闻尘知道她已做出最大让步,点头应诺。
约定好后,潇泉让闻尘扮作侍从来到地面帮她分担一点日常琐碎,例如煎药之类。
她身子还没好透,夜里仍然偶尔发热,需绿衣抱她去冰湖泡着,不然难定神思。
绿衣看守潇泉一直很紧,但从她前天跳窗寻树自残止痛之后,看守愈加严了,几乎与人形影不离。
她不知潇泉为何会答应少年随侍左右,但想着两人是师徒关系,所以没有多想。
总之,这人不可能久留魔域。
起先,潇泉还算习惯两人跟随,但吃饭睡觉更衣洗浴都有人守,有点难憋,经常坐着犯愁。绿衣问她愁什么,她没有说,也不好说。
面对闻尘,潇泉更是头疼,尤其是更衣洗浴之时,她会摸摸额头,与对方说:“……你出去等等?”
少年越是长大,她越不好意思麻烦,有时就连开口,也无法理直气壮。
除了注意个人,潇泉还要忙于公务,白日时常下山走访妖魔百家,然后转转兵营,最后才回山处理山下报告上来的琐碎,譬如河里的与岸上的争执,故意掀水淹了别人的家,岸上的呈词想要潇泉评理。
魔域之大,妖魔众多,一人不可能及时顾及所有,所以她很有先见之明地建了一支专管琐碎的部门,小事由他们自行定夺,大事再禀,这样潇泉不至于犯病的时候都没空歇息。
约莫过了两日清闲,潇泉没再发作,以为就能安养,但没想到又在夜摹古画之时发作。
绿衣赶紧从怀里掏瓶倒药喂了一粒红丸给潇泉,闻尘则顺手倒水递到她的手边。
潇泉佝偻着背,趴在桌上,望着眼前晃动残影的水杯,抬手打翻,夺门而出。绿衣对医理只懂一二,武艺不精,故而是习武多年的闻尘率先去追。
追到外面,闻尘找了一圈没找到,后来实在找不到,转去那面冰湖。
狂奔途中,闻尘想起绿衣偷偷与他提过潇泉大多犯病的症状不止是发狂,还有燥热,需以极寒之物降温,这面冰湖是她发作常去的地方。
潇泉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办法,可她本身力量就很强大,想要找到能够压制她魔症的神物,不是易事。这些,都是绿衣告诉他的。
闻尘揣着沉沉心思在冰湖边缘找寻,找了半个时辰,才在一处深缘看见浮在水里的潇泉。她仰面躺着,半指不弹,胜似浮游,随让闻尘捞上了岸。
上岸之后,潇泉喘了两口气,又想遁回水里。闻尘下意识阻拦,奈何力不敌过,被潇泉扑进水中。
两人浑身湿透,闻尘抱着潇泉,感受她滚烫的体温,似乎觉得湖水刺骨的寒冷没有那么痛了。
他想要逃,但怀里有人,他逃不了。
周围封着厚冰,但有几处布着窟窿,可以泡入水中,他们所在之处便是其中一个。
潇泉伸臂挂在闻尘身上,一头湿发,满面水光。她的身体很烫,烫到闻尘可以保留最后一点理智。
这面湖水太冷,但又很热,空中晕着薄薄腥气。闻尘偏首,潇泉不知何时埋在他颈间咬了一口,齿入血肉,浸入湖中,染了一片淡淡的墨黑。
难怪魔症发作就要逃离人群,原来真会难禁伤人吗?
痛楚渐晰,闻尘忍痛思量少顷,决定用灵力护住体温,直至潇泉身体降下燥热,搀抱着她坐在岸边浅湖之处。
潇泉失了神智,不懂运用法力,爆发蛮力却是很强。闻尘惧她自伤,用腰带缠住她的双手。
闻尘蹲在她的跟前,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潇泉依旧神智不清,摸着嘴角的血,点点揩进舌上。
闻尘目不转睛,从脖处摸来新血给她,默声静候。他知道,有的妖魔修行最喜血肉,而今潇泉症状,想必可能是沾了一点。
只见女子探头轻嗅,一点一点舔舐他的指尖,然后循迹凑到他的耳边,双手挣脱腰带,将人按倒在地,附着那口小伤继而舐血。
闻尘下意识想挣开,但似想到什么,安然躺平在地,纵那利嘴渴饮。少间,他自觉有点控制不住,咬牙忍声,一抽一吸。
许是呼吸声音太大,而女子又近在咫尺,所以很快闻声而来,凑近他的口鼻,咬住下唇,强势攻入。
闻尘大脑一轰,全然忘记挣扎,看不见面前女子,听不见耳边声音,仿佛这面冰湖边缘,是一个仅他存在的世界。
比起颈间醒目但能自愈的伤口,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无形暴雨,正在慢慢摧毁少年内心的坚墙。往后一生,恐难复原。
他的口鼻斥满血腥,被女子熟练化开,然而越是如此,他越是清醒,最终不忍抵退女子。与此同时,女子眼里逐渐有了一丝光明。
看清少年的模样,潇泉怔在原地,神情恍惚,“……为什么要跟来……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,似是难以接受,情绪显然,连连后退,声色扭曲:“明天,我叫绿衣送你离开……往后十年,不准踏入魔域半步。”言毕,潇泉拖着麻木的双腿飘然远去,不留一丝余情。
闻尘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,绿衣丝毫不讶,给他包扎好颈伤,明早一到,立刻送他出域,还依着潇泉的交代给人蒙了眼睛。
辞别路上,少年抱着几分希冀问道:“她可有说了什么?”
绿衣:“君未多言。”
“……一字也无?”
“……”
沉默的答案,就是答案。
闻尘知道这次过后,再见潇泉,难如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