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时隔许多年,我曾经重回旧日高中过一次,刚好偶遇老徐,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当年这顿早饭的原委。
老徐慢慢开口,那日清晨他立在办公楼窗边,亲眼看见我骑着单车慌慌张张赶去上课,料定我来不及去食堂吃早饭。前一晚晚自习散学,森焱半路撞见我骑车匆匆往城郊区,他在身后出声唤我,我满心赶路,半点未曾听见。
次日一早,森焱借着去食堂采买的由头,碍于单独送早餐太过显眼,干脆包揽了全班的早饭,悄悄单独为我留出一份。
我静静听完,鼻尖骤然发酸,眼泪猝不及防滚落。尘封多年的谜底终于落地,只是匆匆岁月,早已回不到从前。
那时的母校已经日渐萧条,生源悉数迁往市区重点中学,昔日共事的老师大多调任别处,只剩年近七十的老徐守着这座空落落的校园。我疑惑追问缘由,他只说人到晚年,割舍不下旧人、旧事,还有这座小城。
………
自从我被篮球砸到流鼻血一事在全校传开后不久,校园里又爆出一桩轰动全校的早恋风波。
那日我待在宿舍,舍友红着眼眶哭着跑回来。她在特快三班,哭诉自己和同班男生彻底决裂。
我与另一位室友只当寻常同学拌嘴,同学之间吵吵闹闹本是常事,过几日便会和好,谁都没放在心上。
谁也不曾料到,当夜落着冷雨,女生宿舍楼紧挨教师家属楼的空地上,围拢了一群男生。领头的男生直直跪在楼下,任凭大雨浇淋,硬生生跪了一整夜。
次日这件事火速传遍整所高中,两人双双被叫家长,闹到险些退学的地步。
望着校园里漫天流言,我心底只剩一声叹息,年少莽撞,终究害人不浅。本是两个稳稳能冲刺重本的好苗子,女孩意外怀孕,一生名声尽毁;男孩年纪尚幼,压根无力承担婚姻与未来,好好的姑娘,就此被蹉跎。
后来老徐在班上拿这件事做警示教育,隐去两人姓名,可在场的同学,人人心里都清楚当事人是谁。
高一转瞬即逝,六月一晃便迈入七月,暑假眼看就要到来。
我不打算回乡,计划留在校外打暑假工。学校旁开着一间日用小超市,售卖学生文具、礼品摆件,当年风靡的大头贴相框、贝壳风铃、千纸鹤卡纸、腕表、手机挂饰、明星海报与花式贴纸,店里一应俱全。
店主是山东人,性情憨厚实在,暑假要带着全家出门旅行,索性把小店托付给我代管。
看着眼前的机会,我满心雀跃,新学期的学费与生活费,总算有了着落。
我往家里打电话,只随口说趁着假期和朋友结伴打工体验生活,权当消遣。父母听闻,只觉稳妥,没有多做叮嘱。
父母挣钱本就拮据,家中还有年幼弟弟,爷爷奶奶亦需照料生计。从小到大,我就早早懂事,事事能省则省,不愿再给家里添半点负担。如今年满十八,利用暑假打工补贴开销,于我而言理所应当。
暑期宿舍封闭不能留宿,万幸一位心肠和善的老师家中有空余卧房,愿意收留我暂住一月。老师执意不收房租,我却不肯白白寄居,几番推辞后照旧按月给付生活费,平日里还时常捎带鲜果上门。彼时小城物价低廉,月租不过几百,开销勉强在她承受范围内。
安稳落脚没几日,一次闲谈,我才猛然知晓,好心收留自己的这位老师,竟是森焱的亲表姑。
闲来无事,超市后门直通校内球场,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后门边,望着留校的高三与部分放假的高一高二学生打球。视线掠过人群,她一眼撞见森焱,对方也恰好抬眼望向这边。
彼时的我翘着腿,手里捧着瓜子慢悠悠嗑着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小巧的模样尽数落进森焱眼里。
这件事我全然不知情,是多年升入大学后的一个午后,森焱微醺,才笑着同我提起。
“你坐在门边嗑瓜子,还朝着球场这边偷偷抛媚眼,可爱得不行。”
我绞尽脑汁回想半天,压根记不起自己做过这种事,只得鼓着腮帮子,赌气埋头啃手里的烧烤。
森焱瞥见后门边的我,当即撂下篮球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她闲散嗑瓜子的模样,低低笑出声:“瞧你这样子,活像个居家过日子的城东大妈。”
越说越来劲,越笑越开怀。最后森焱整个人都笑弯了腰。
我才刚满十八,哪里受得了这般调侃,登时恼了,攥起手里的瓜子壳就追着森焱打闹,直撵得他连连躲闪,折腾半晌才算消气。
说来也奇怪。
我和森焱明明几乎没有正经交集,可每次遇见,心里总莫名觉得亲近,像认识了很多年。我悄悄在心里想,大概,他们也算是朋友了吧。
森焱先开了口,随口问我暑假怎么不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