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京城,冷得不像春天。
宫墙上的白幡还未撤去,宣和帝的丧期未满,满城素缟,连门楣上的春联都被揭去,换成了蓝边的挽联。
新帝已即位,但年号未曾更改,鸿明二字要等到春天才正式颁行天下。
朝臣们口中称着“陛下”,心中却都清楚: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十二岁少年,还只是个孩子。
没有爆竹声,没有锣鼓响。这个年,过得静悄悄的。
霍沉璧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的梅树冒出了新芽,经过一冬的霜雪,枝头已缀满了花苞,有几朵急不可耐地绽开了,暗香浮动。
她病了一场,养了一冬,身子总算有了起色,但还是容易乏,走几步便喘。
春鸢在她身后跟着,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,随时准备替她披上。
“小姐,回屋吧,外头风还凉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霍沉璧拢了拢领口,目光落在梅枝上,“春天了,该暖和了。”
可她心里不暖和。
入春以来,父亲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,朝堂上的消息越来越紧。
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,每一封都被萧正廷在内阁压上几日,才送到御前。
霍征每次从朝中回来,面色都不好看,却从不在妻儿面前流露。
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书房,掌灯到深夜。
霍沉璧知道,父亲要走了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礼部颁下诏书,改元鸿明,大赦天下。
同一天,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京城:敌军大举南侵,连破三座边堡,前锋已逼近抚远镇。
守将血书求援,言“兵不满万,粮仅支旬,望朝廷速发援军,迟则边关危矣”。
金銮殿上,鸿明帝龙袍加身,冠冕垂旒,十二岁的少年端坐在御座之上,显得那张脸愈发清瘦。
他的目光穿过垂旒,落在殿中群臣身上,不闪不避。
陆偃站在文臣列中,面色如常,余光一直留意着御座上的少年。
萧正廷站在御阶之下,身居中极殿大学士、太傅、户部尚书之职,首辅之尊,满朝侧目。
他将那份军报呈上,语调平稳:“陛下,北境军情紧急,霍侯爷请命出征。臣以为,当从速议处。”
霍征出列,一身朝服,身形挺拔,声音铿锵有力:“陛下,臣世受国恩,镇守北境二十余载。
今敌寇犯边,臣请率长子霍沉霆、次子霍沉照、幼子霍沉昱出征,保境安民,以报陛下。”
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几位武臣暗暗点头,文臣中也有不少人面露赞许。
鸿明帝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司礼监太监。
那太监低头不语,示意他自行决断。
少年皇帝收回目光,看向萧正廷。
“首辅先生,霍侯爷请战,你看如何?”
萧正廷拱手:“陛下,霍侯爷忠勇可嘉,臣深以为然。只是新帝登基,百事待举,粮草军械尚未齐备。
仓促发兵,恐后勤不继。臣以为,当先筹备粮秣,待诸事妥当,再议出征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有反对出征,又摆出了“为朝廷计”的姿态。
殿中几位大臣点头附议,说“首辅大人所言甚是”“粮草乃行军之本,不可不备”。
霍征看了萧正廷一眼,目光沉了沉,他没有当场争执,只是静静等着。
鸿明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想起前几日陆偃在文华殿讲课时说过的话,“用兵之道,粮草先行。但若敌军已至城下,粮草即便堆成山,也救不了边关的百姓。”
他那时还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说起这个,现在懂了。
“陆卿,你以为呢?”他开口,目光落在陆偃身上。
陆偃出列,躬身一礼,字字清晰:“陛下,臣以为边关急报刻不容缓。敌军连破三堡,抚远镇若再失守,敌军便可长驱直入,威胁内地。
臣请速发援军,不可因粮草之故贻误战机。粮草可边运边走,边关的将士却等不起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,萧正廷的目光落在陆偃身上,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。
鸿明帝点了点头,看向萧正廷:“首辅先生,陆卿所言也有道理。粮草筹备与发兵可否并行?先发援军,粮草随后运送。”
萧正廷沉默了片刻,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。臣遵旨。”
他没有再说拖延的话,霍征随后谢了恩,退回列中,不再开口。
散朝后,萧正廷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站在内阁值房外的廊下,负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陆偃从殿中出来,正欲出宫,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,躬身道:“陆大人,首辅大人请您到值房一叙。”
陆偃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点头,随那小太监往内阁方向走去。
值房里燃着炭盆,比外头暖和许多。
萧正廷已经脱了朝服外套,换了一件半旧的褐色道袍,正坐在案后翻看一份折子。
见陆偃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下。
“观止,坐。”
陆偃依言落座,面色恭敬而平和。
萧正廷放下折子,目光中带着欣赏:“今日朝堂上,你替霍侯爷说话,说得很好。年轻官员里,敢在军国大事上直言不讳的,不多。”
陆偃微微欠身:“老师过奖,学生只是据实以奏。”
萧正廷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得像冬日的阳光,看不出半分棱角。
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,推到陆偃面前。
“吏部王尚书前日上了告老折子,陛下已经准了。吏部乃六部之首,尚书之位不可久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偃脸上,“老夫思来想去,能担此任的,朝中也就那么几个人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陆偃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,没有伸手去拿,起身郑重行了一礼:“老师抬爱,学生惶恐。学生资历尚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资历?”萧正廷摆了摆手,“你十五岁中探花,入仕至今已十数年。翰林的底子,吏部侍郎也做了四年。朝中上下,谁不说你陆观止是能臣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热忱,“老夫不瞒你,擢升的旨意不日就会下来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吏部的事,往后要多上心。”
“多谢老师栽培。学生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老师厚望。”
萧正廷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他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坐下坐下,不必多礼。你我是师生,何须如此生分。”
陆偃重新落座,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对了,霍侯爷出征在即,你与他可有往来?”
陆偃答道:“回老师,学生与霍侯爷仅有数面之缘,谈不上往来。”
萧正廷点了点头,语气更淡了:“霍侯爷是国之柱石,你敬重他是应该的。
只是朝廷上下,有时候立场不同,难免各为其事。你往后在吏部,用人选官,要记得,朝廷的事,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陆偃却听得出里面的分量,垂首应了一声:“学生谨记。”
萧正廷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这几日把吏部的卷宗熟悉熟悉,等旨意下来,也好尽快上手。”
陆偃起身告退,退出值房,穿过长廊,往宫外走去。
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砖地上,他走在光里,风姿卓然,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出征的旨意在三日后下达镇北侯府。
霍征率三子出征,即日整军,十日后开拔。
那日晚上,姜昕岚把霍沉璧叫到自己房里。
桌上铺着几匹厚实的棉布,颜色素净,质地密实。
旁边还摆着絮好的棉花、剪刀、尺子和几根针。
姜昕岚坐下,拿起一块布量了量,便开始裁。
霍沉璧坐在她对面,接过裁好的布片,一针一线地缝起来。
母女俩没有多说话,灯花偶尔噼啪一声,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姜昕岚的手很快,裁布、锁边,一气呵成;霍沉璧缝得慢些,针脚虽不够匀称,却缝得极认真,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。
“蛮蛮,你缝这件是谁的?”姜昕岚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爹的。”霍沉璧把半成形的棉衣展开比了比,“我量过爹的旧衣,肩宽比大哥宽两寸,袖长也比大哥的长一寸。”
姜昕岚弯了弯嘴角,把裁好的另一块布推过去:“我们蛮蛮就是心细,这是你大哥的,你大哥肩宽比老二宽半寸,袖子却差不多长。老二的手臂长,你缝的时候留足余量。”
霍沉璧应了一声,接过布,又低头缝起来。
“沉昱的那件,棉絮多絮一层。”姜昕岚一边裁布一边说,“他年纪小,北境又冷,头一回上战场,不能冻着。”
“好。”霍沉璧点头,把弟弟那件的棉絮又添了一层。
母女俩连着缝了三日。
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,到了掌灯时分便凑到一起,一人一件,缝到深夜。
春鸢端了几次茶,见她们专注,不敢打扰,悄悄退了出去。
霍沉璧缝完了父亲那件棉衣,领口处她特意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,父亲喜欢兰草,说是君子之风。
绣工不算精,针脚有些歪,但她看了又看,舍不得拆。
姜昕岚接过那件棉衣,翻过来看领口的绣纹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你爹会喜欢的。”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的棉衣也陆续缝好了。
霍沉照那件袖口处,霍沉璧绣了一把小刀,二哥喜欢刀,她记得。
霍沉霆那件什么都没绣,只在里襟处缝了一块软布,是大哥从小到大的习惯,贴身要有一块柔软的东西才睡得安稳。
霍沉昱那件最厚,棉絮絮得鼓鼓囊囊,领口绣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“沉昱的梅花绣得不好看。”霍沉璧皱着眉,想拆了重绣。
姜昕岚按住她的手,“留着。他知道是你绣的,再丑也高兴。”
“好嘛~他要是觉得丑,我就揍他。”
霍征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在前厅换了朝服,穿过长廊,往书房走。路过女儿院子时,脚步顿了一下,见窗里还亮着灯,便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“蛮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