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,霍沉璧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件刚缝好的棉衣。
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病愈后的虚弱没有完全褪去,杏眼晶亮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,侧身让他进来。
霍征走进屋,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摊着几件缝好的棉衣,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搁着没用完的棉絮和线团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件展开看了看,是给他的,领口绣着一朵兰草,针脚不够齐整,但看得出用了心。
“给我们的?”
“嗯嗯,给爹和哥哥们的。”霍沉璧把那件棉衣拿起来,在他身上比了比,“领口可能大了些,我拆了重缝。”
霍征伸手接过那件棉衣,翻来覆去看了看,眼底盛满笑意。
“挺好的,不用拆。”
“爹,这可是您说的。”霍沉璧哼笑两声,把棉衣拿回去,低下头继续收针,“他们要是敢嫌弃,看我不收拾他们。”
霍征又拿起另外几件看了看。霍沉霆那件里襟的软布,霍沉照那件袖口的小刀,霍沉昱那件领口的梅花。
他一件一件地看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绣纹。
“娘缝的比我的好看。”霍沉璧嘟囔了一句,“我的针脚太粗了。”
“你娘缝的是你娘的心意。”霍征把棉衣一件件叠好,放回桌上,“你缝的是你的心意。不一样,都重。”
霍沉璧抬起头,看见父亲眼底有一层水色,很快被他眨掉了。
她没有戳穿,低下头继续收针。
“蛮蛮,”霍征开口,声音低沉,“爹这次出征,可能要些时日才能回来。”
霍沉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父亲略显沧桑的面庞。
“嗯,我知道。爹您放心去,家里有我呢。”
霍征凝着她静默半晌,缓缓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。
宽厚粗糙的手掌落下时,力道放得极柔。
“照顾好你娘和自己。”
“嗯嗯。”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三兄弟也在各自准备。
霍沉霆检查甲胄兵器,一件一件地擦拭,从刃口到护心镜,一丝不苟。
霍沉照在院子里练刀,刀风呼呼地响,一直练到暮色四合才收手。
霍沉昱倒是安静,把自己关在房里,写了一整天的信,给母亲的、给姐姐的、给大哥二哥的。
写完了又觉得矫情,揉成团扔了,重新写过。
出征前五日,霍沉璧让春鸢把府里库房的药材清点了一遍。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三七,能带的都带上。
她又去姜氏药铺调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驱寒的膏方,一并打包。
春鸢抱着几个大包袱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姐,您这是要把药铺搬空啊。”
霍沉璧拱她肩膀,伸手整理包袱,“北境冷,打仗少不了伤。多带些,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”
出征前三日,姜昕岚去了霍沉昱的房里,替他整理行装。
她一件一件地叠,从里衣到外袍,从袜子到靴子,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沉昱,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平稳,“娘不拦你,你爹、你大哥二哥都在,娘放心。但要记着,不论什么时候,活着回来。”
霍沉昱站在母亲身后,眼眶红了,嘴上却硬:“娘,您放心,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姜昕岚没有回头,只是把那件叠好的外袍又打开,重新叠了一遍。
出征前一日,霍征站在书房里,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。
那是他亲手绘的北境山川形势图,画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舆图的右下角,有霍沉霆小时候用毛笔画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墨迹已经泛黄了。
姜昕岚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幅舆图。
“昕岚。”霍征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若有不测,带着孩子们回津沽,找岳母。”
姜昕岚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。
“侯爷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津沽的路,我认得。但那条路,我不想走。”
霍征转过身,看着她。
烛火映着他的脸,那张被北境风沙吹了二十年的脸,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。
“我也不想让你走。”他说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但话总要说到前头。”
姜昕岚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霍征感觉到了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侯爷,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回来。”
霍征看着妻子含泪的双眼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姜昕岚从袖中摸出那道平安符,那是她在广华寺求的六道符之一,上面写着“霍征”二字。
她将符纸叠好,塞进霍征的衣领内侧,贴身放着。
“带着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心安了,人便平安了。”
霍征伸手覆住衣领,隔着布料感受那道符纸的存在。
出征那日,天还没亮,侯府便亮了灯。
霍沉璧起得比谁都早。
她换上那件丁香色褙子,簪了那支芍药银簪。
她把那件缝了好几夜的棉衣叠好,交给春鸢,让她送到父亲的行囊里。
母亲缝的那几件,也一并包好,分别放在三兄弟的行囊中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已经整装待发。
霍沉璧将三个小荷包分别递到他们手上,荷包里装的是从广华寺求的平安符,每人一道。
霍沉霆接过荷包,看了她一眼,伸手拍了拍她的头:“放心。”
霍沉照把荷包揣进怀里,笑嘻嘻地说:“蛮蛮,等我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特产。”
霍沉璧瞪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自己全须全尾带回来。”
霍沉昱最后一个接过荷包。
他攥着那个小荷包,攥得指节泛白。
霍沉璧看着他,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沉昱,你说要给我带北境的狼毫笔,别忘了。”
霍沉昱抬起头,眼眶微红,嘴角咧开一个笑,“姐,你戴这簪子真好看,别弄丢了。”
“你送的东西,我什么时候丢过?”
霍沉昱伸出手,在姐姐面前晃了晃,“你看,手好了。”
他的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刻簪子时留下的。
霍沉璧看了一眼,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霍沉昱咧嘴笑了,这一次笑出了声。
霍征站在前厅,一身戎装,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,刀柄缠着黑绳,是他征战北境二十年的旧物,刀鞘上的漆已斑驳,刀锋依旧锋利。
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在霍沉昱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姜昕岚脸上。
姜昕岚穿着那件银红色褙子,努力弯起嘴角。
姜昕岚走到霍征面前,替他整了整领口,又拂了拂肩上看不见的灰尘。
“走吧。”霍征说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跟在他身后,鱼贯而出。
姜昕岚和霍沉璧送到大门口。
晨曦初露,天色青灰,远处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里。
霍征跨上马,勒住缰绳,低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。
“昕岚,蛮蛮,回去吧。”
姜昕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霍沉璧站在母亲身边,手紧紧挽着母亲的胳膊,眼眶红红的。
三兄弟也上了马。
霍沉昱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姐姐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过头,一夹马腹,跟上了父亲的背影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晨雾吞没了四个人的身影。
姜昕岚立在门前的石阶上,晨风吹起她褙子的衣角,她的目光追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,仿佛只要看得够久,那四个人的轮廓就会从雾气里重新显现出来。
“娘,回去吧。”霍沉璧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姜昕岚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,目光落得很远,远到霍沉璧看不见的地方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蛮蛮,你爹说,若有不测,让咱们回津沽。”
霍沉璧的心猛地一紧,把母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。
母女俩在门口站了许久,直到晨雾散去,阳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,“敕造镇北侯府”几个金字亮得晃眼。
霍沉璧扶着母亲转身,走回门内。
大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头的风声。
府门两侧的老槐树已发了嫩芽,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