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让开了身子。
"进来吧。"他说。
---
郑培文的家里布置得很普通——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跟任何一户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。但陈砚注意到,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,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。
"那是我父亲。"郑培文注意到他的目光,"他年轻的时候。"
陈砚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长衫,戴着礼帽,站在一棵大树下。他的五官很清秀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眼睛里有一种——
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
一种说不清的、深藏在眼底的东西。不是善良,不是温柔,而是一种——
"你怎么了?"林知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陈砚回过神来。
他发现自己正盯着那张照片发呆。
"没什么。"他说,"郑先生,您父亲……他以前是做什么的?"
郑培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很少提以前的事。"他说,"我只知道他在大陆出生,后来去了台湾,再后来去了香港做生意。"
"他有没有说过……为什么要离开大陆?"
"没有。"郑培文摇摇头,"我问过几次,他都不肯说。他只说——'有些事,忘了就好'。"
"忘了就好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陈砚的心里。
忘了就好。
郑子轩杀了苏婉贞,然后"忘了"——他带着那个秘密活了一辈子,活到七十九岁,死的时候干干净净,没有受到任何惩罚。
他忘了。
但苏婉贞没有忘。
她困在镜子里,八十年,每一天都在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。
"郑先生,"陈砚忽然问,"您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……日记、信件之类的东西?"
郑培文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什么?"
"他留了一些东西。"郑培文说,"在香港我姑姑那里——我父亲的姐姐。她去年过世了,她儿子整理遗物的时候,把父亲的东西寄给了我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些旧信件,还有一本日记。"郑培文说,"我一直没打开过。"
"为什么?"
"不想看。"郑培文说,"我父亲是个……不太爱说话的人。他活着的时候,我们关系也不好。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。"
"那您愿意让我们看看那些东西吗?"
郑培文看着陈砚,沉默了很久。
"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"他问,"旧物回收——不是真的吧?"
陈砚没有说话。
林知微也没有说话。
郑培文看着他们,忽然叹了口气。
"你们想知道什么?"
"我们想知道,"陈砚说,"您父亲当年……有没有做过什么……"
"什么事?"
陈砚深吸一口气。
"我们想知道,他有没有——杀过人。"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郑培文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"你说什么?"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"郑先生,"陈砚说,"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我们——"
"你们出去。"郑培文忽然站起来,"现在。"
"郑先生——"
"我说出去!"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,"你们是什么人?!凭什么来问我这种问题?!"
林知微站起身。
"郑先生,"她的声音很平静,"我们没有恶意。我们只是想了解真相。"
"什么真相?!"
"八十年钱的真相。"林知微说,"有一个女人——"
"我不关心!"郑培文的脸涨得通红,"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!我父亲是个好人!他……他只是……"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"他只是什么?"陈砚问。
郑培文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。
"他只是……"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他临死前……一直在说胡话……"
"说什么胡话?"
"他说……"郑培文闭上眼睛,"他说'对不起'。"
"对不起谁?"
"他没说名字。"郑培文的声音更低了,"他只说……'对不起婉贞'。"
陈砚和林知微同时愣住了。
婉贞。
苏婉贞。
郑子轩临死前——还在念着这个名字。
"我们——"郑培文睁开眼,眼泪还挂在脸上,"我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。但他是我父亲。我不能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。
林知微和陈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"郑先生,"林知微说,"您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——日记和信件——您愿意让我们看看吗?"
郑培文沉默了很久。
"你们为什么要看?"他问。
"因为,"陈砚说,"有一个人——等这个真相等了八十年。"
郑培文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我带你们去拿。"
---
日记和信件锁在一个旧皮箱里,郑培文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,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
"就是这些。"他说,"我只翻过几页,没细看。"
陈砚打开皮箱。
里面有几本旧笔记本,还有一些发黄的信封。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是郑子轩的字迹——工整,有点刻板,像是读书人写的字。
日期是1944年9月。
那是苏婉贞"失踪"的月份。
陈砚一页一页地翻,看到的是一些日常记录——今天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做了什么。但渐渐地,字迹变得潦草,内容也越来越阴沉。
然后,他翻到了那一天。
1944年9月17日。
"今日,婉贞忽问我钱从何来。我不能告诉她。她若知道,定会告诉她父亲。若她父亲知道——"
下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:"完了"。
陈砚继续往下翻。
"她不肯罢休。她说她要去问她父亲。我不能让她去。我——"
下面的字又被涂掉了。
再下一页,只有几个字:
"今晚。我做了我该做的。"
陈砚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继续翻,但后面的页面——被撕掉了。
很多页都被撕掉了,只剩下薄薄的纸边,像是被人用力撕掉的。
"后面的呢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郑培文说,"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。"
陈砚合上笔记本,沉默了很久。
证据。
这就是证据。
郑子轩自己写的日记——他自己承认了"做了我该做的"。
这就是八十年前的真相。
"郑先生,"陈砚抬起头,"这本日记——我能带走吗?"
郑培文犹豫了一下。
"你们……是什么人?"
"我们是——"陈砚想了想,"我们是帮那个'等真相等了八十年'的人。"
郑培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"好。"他最后说,"你拿走。"
陈砚站起来,对郑培文鞠了一躬。
"谢谢您。"
"别谢我。"郑培文说,"我只是……想让我父亲安心。"
陈砚和林知微走出郑培文的家。
他们站在楼道里,看着手里那本发黄的日记。
"找到了。"林知微说。
"找到了。"陈砚说,"但还不够。"
"不够?"
"这只是'承认'。"陈砚说,"我们要让她'看到'完整的真相。"
"那怎么办?"
陈砚看着那本日记,想了很久。
"我要再'看'一次。"他说。
"看什么?"
"看镜子。"陈砚说,"我要把日记里的内容'传'给苏婉贞。让她'看到'——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。"
"你是说——让她'看到'郑子轩的日记?"
"对。"陈砚说,"不只是日记,还有——"
"还有什么?"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要让她'看到'凶手的样子。"他说,"不是现在的凶手——是当年的凶手。"
"你做不到。"
"我能。"陈砚说,"我能通过日记,找到当年郑子轩的'痕迹'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我要用'物见',看到他。"
林知微的脸色变了。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她说,"你要用'物见'去看一个死人的执念——一个杀了人的人的执念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可能会被他的执念——"
"我知道。"陈砚打断她,"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"
林知微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"好。"她最后说,"我陪你去。"
"谢谢。"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林知微说。
"什么条件?"
"这是最后一次。"林知微说,"你只有一次机会。如果失败了——"
"不会失败。"陈砚说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日记本。
八十年的真相。
苏婉贞,等着吧。
你马上就能"看到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