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不大，平房一望无际。因这盛夏暑伏，荒凉的广场附近一个人都没有，很难想象，这里曾经存在着丹柏的棉纺六厂。这些从棉纺机器退化而来的平房像一个个佝偻着脊柱的木质拐杖，倚在丹柏的肩膀旁，显得可怜又微不足道。

牧勉站在柳清言身边，注视着锈迹斑斑的小区牌号。【盛利小区】，【卫工街84号】，一言不发。这个小区看上去是如此的吭哧吭哧，像一个被中止了歌唱的东北老人。就算是再见一百次，柳清言也对这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景象发自内心地揪心。遗忘是这座城市更新换代的最大动力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，与此同时，每时每刻也都有着新生。可是这新生总是赶不上遗忘，这也是大风车在丹柏郊区生根发芽的原因。

“确定蔡德贵住在这吗？”站在这栋八层楼高的居民楼下，仰着头的牧勉问柳清言，“怎么感觉不像啊。”

“哪里不像？”

“蔡德贵住二楼啊，二楼掉下去怎么可能跌成那个样子。”

“先去找物业吧。”

亮出证件后，物业大妈打了个电话，叫来一个小伙子，将工具箱和资料卡递给了柳清言。一行人循着门牌号，很快找到了蔡德贵的住所。

牧勉拿手肘戳柳清言：“你有注意到这栋楼吗？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这里到处都是三四层那么高的居民楼，只有这里和隔壁楼有这么高。不反常吗？”

柳清言暂时没答。年轻人开了锁，备了口罩让他们进去察看。蔡德贵的家十分糟糕，甚至不能被称作一个住处。小房子里四壁乌黑，什么地方都脏兮兮的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和空无一物的电视机柜，客厅狭小，卧榻杂乱，没有冰箱，没有电扇，没有什么电器，甚至连厨房都没有，阳台堆满了用过的，被团成团的卫生纸，简直就像一个长期无人打理的牢房。

“打算从哪开始查？”

牧勉被柳清言问得有些犯难，四处瞟了下，决定从一览无余的卧室开始。

“蔡德贵是个怎么样的人？”柳清言突然问身边的小伙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们小区里最近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？”

“什么事情？噢，前几天来了一伙装卸队算吗？”

“装卸队？他们是来做什么的……”

那厢，牧勉在卧室的一只枕头下找到了一部手机。正想装进物证袋里，手机突然震响，屏幕上出现一个人名。牧勉没接，而是默默听着柳清言他们攀谈，等着这个电话慢慢挂掉。手机上已经出现了第一个值得被记下来的名字。

“……电话是这个。那警官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。”

“请等等。”

牧勉摘下手套，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了张照片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叫【钱悯】的人。

“哦，这个人也是我们小区里的，”年轻人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一叠类似报销单的东西，“对，是他，一个在上高一的男孩。他们好像还在一个学校呢。”

柳清言目送着有些紧张的小伙子走了出去，“一个十六岁的男孩，为什么要给一个已故的七十岁老头打电话？而且要在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？他们两个很熟的话？”

“通知巫凡，有新线索。”

牧勉和柳清言在蔡德贵的住所搜了近一个下午。除了乱糟糟的阳台外，牧勉也仅能从房间里的蛛丝马迹中确认两件事，其一，房子的主人的确是蔡德贵，床头柜里放着蔡德贵的身份证和一些现金，其二，这个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。若非自杀，凶手极不像为了侵财，说得现实点儿，杀一个老头，说不定那个人还得倒贴不少。

牧勉从阳台那带走了些纸团装进物证袋。天知道这天量的纸团里都是什么。柳清言挂掉了打给巫凡的电话，看着牧勉和周围的老头大妈们聊天，无意间一瞥，不远处的墙角那似乎有个人影，突然又消失。

又来了。柳清言不禁蹙眉。又是那个影子，在教学楼上不知是否属实的影子。柳清言想跟过去看，脚底却没什么意愿。

“我需要回趟家。有情况随时电话。”

“行，晚上就在巫凡那碰面。”

烦人的天气热得柳清言头昏脑胀。拧开空调和引擎，柳清言开车往家赶。一身汗湿的衣服还是回家冲个澡换掉比较好。

“骆延。”

“哎，下班了？”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“没有，太热了，”柳清言扔下包进了卧室，“回来冲个澡换身衣服。”

骆延裹着围裙打着鸡蛋：“吃两口再回去呗，今天弄紫菜鸡蛋汤呢。”

“吃不了太多，我怕我吃太多就要犯懒。”

“啥呀？有案子？”

“有，一个……”柳清言突然顿了下，“刑事案件，人名儿我就不说了。”

“很恐怖吗？”

“不太恐怖，也就后脑勺这里，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。”

“你说这么细节干什么呀，让不让我吃饭了。”

“你要问的嘛，”柳清言笑着带着衣物进了浴室，“等会儿告诉你。”

骆延今天下班早，顺手去超市逛了一圈，拿了些紫菜，虾米，考虑到家里还有没吃完的肉丸和生菜，骆延打算下馄饨，填饱了肚子，晚上还得接着干。

“……是一个老人，今早的事。”

“你慢点儿吃，”骆延咂舌柳清言这饿狼似的吃相，“一碗馄饨而已，怎么让你吃出国宴的感觉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