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倾轻轻抚平李及行的皱眉:“不相信吗?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想说,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,迟早会走的。”
是啊,迟早会走。李及行这只鸟会飞远,飞到一个快乐的世间,在这里寂寞的只有自己。
“及行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郁倾慢慢走近,趁着夜色,无声无息的逼近李及行。
李及行觉得心跳得好快。
“上天终于垂怜我一次,没把你从我命里带走。你知道师傅死前,给我取了字吗?觉今……”
郁倾笑着低语,他向前一步,就把李及行逼退一步。
李及行的腰抵在桌沿,窗外的月光逐渐照亮郁倾的脸,李及行觉得郁倾冲破了一层薄膜,并把这层膜覆在自己脸上。
李及行快要窒息了:“郁倾……”
郁倾学着刚刚李及行那样,抱住他,额头抵在他的肩上,轻声细语。
“祝我生辰喜乐好吗?祝我不再孤单。”
“当然。”李及行觉得他委屈,理所应当地回抱他,这只是一个安慰。
温热的鼻息喷在颈间,他在向李及行索取一段难分是非的感情。松开时,李及行看见郁倾竟泪眼盈盈。
“哭什么。”李及行想为郁倾擦去眼泪,手却被他握住。
“及行,人总有那么多不得已。师傅有,你也有,我也有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做错了事。”
灵堂之上,人人悲痛欲绝,郁倾跪了一夜挤不出一滴泪,他只是麻木地接受孟正承的怒火,师弟师妹的伤心。
以及岳婳的缜密算计。
如今李及行关切的问他:“做错了什么事?唐府吗?就当识人不清,你说了,有自己的不得已。”
郁倾想在此刻杀了他,杀了李及行。让他再也说不出温柔的话,这句你有不得已便是遗言。
自己就可以拿着这份无底线的包容,去争去斗,去得到,也失去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?我尽量给你。”李及行把手抽出来:“明日我就要去京城了。以后天高地远,保重。”
“留住你今夜对我的好,就够了。”
“郁倾啊,哪怕别人没发现你的好,但你也不要怕孤单。活着就好,自我重视就好,别人的态度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李及行拍拍他的肩:“我得走了,如果你还有想要的礼物,明日上午来东街客栈找我,我等你。”
“不必等我,及行,有缘会再见的。”
李及行沉默良久,扯出笑:“那我走了。”
李及行又看了郁倾一眼,用目光描出他的轮廓记在脑海里,心事已了,该走了。
郁倾看着他翻窗爬树,一点点离开视线,嘴角的笑,被重重心事敲平。
玉燕飞出来落在窗上:“刚刚为什么不杀了他。”
郁倾像是没听见一般,自顾自伸出手,窗外的玉兰枝便如蛇伸进来缠住他的手。
“你听见他的心跳了吗。”
玉燕倒吸一口凉气,马上反应过来,喃喃道:“他死过了……”
“金劳在他的心里。”
郁倾拨弄着玉兰花,李及行第一次抱住他时,郁倾就心中起疑。第二次抱住他时,嗅着李及行的气味,一遍遍数着他的心跳。
“那怎么夺剑呢?我们快没有时间了,要是大长老出关……”
玉燕心中焦急,郁倾目光平静,手却扼住玉兰枝,不一会满枝花瓣尽落。
“掏心的报应深重,我担不起这因果。”
“不得金劳剑,公主就会失去天助……日后起兵,能背负千杀罪孽的,这世间只有金劳了。”
郁倾冷笑道:“所以,他最好为我所用。”
郁倾松开玉兰枝,枝条立马缩了回去。轻轻地将窗合上,屋内又是一片漆黑。
次日天光大亮时,天却下起雨,嘀嗒嘀嗒打在窗台,如颗颗玻璃珠炸碎,李及行枯坐于窗前,任这雨打进心里。
“想必他不会来了。”
李及行将窗合上,看向化成蟾蜍的金夕:“你想好了,同我们一起去京城?”
金夕点点头,它的庙被烧了,不就是誓海镇有人想害它,它也想试试,天落水能否恢复自己失去的记忆。
李及行提起冬温剑,毅然起身出门。下楼时小二迎上来将零钱奉于他,还递来一顶竹笠。
“下雨路滑,您赶路当心。”
“多谢。”
李及行笑着接过,走到门口时看着滂沱大雨,没有犹豫一头扎入雨幕。
雨打在竹笠上的敲击声,为他的启程奏响离歌;雨珠落在纸伞上的叩击声,为重逢拨弄和弦。
“道长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郁倾收回目光,点头应下。
初春的这场大雨,为李及行洗净前路浊尘,也为郁倾的下流推波助澜。
郁倾面无表情地走上来路,到了唐府门口,又熟练地挂上温和谦卑。
一路走到书房,推开门。
“在下郁倾,见过尚书大人。”
屋内几人闻声停下手上动作,皆将目光投向郁倾。庄维端坐在椅子上,唐限与几位官员在旁站成两列。
庄维看着郁倾面上笑着,带几分欣赏,但那眼神却是冷的。
唐限率先开口:“郁道长来了。”
庄维并未怪罪,倒是郁倾恭敬行礼,先认罪责。
“是郁倾无能,未能夺得金劳剑。”
庄维轻笑一声,打开折扇慢慢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将郁倾扶起。
“兵戈固然重要,可忠心实属难得。”
“幸得公主仁慈,不曾降罪。郁倾定当身为犬马,报公主知遇之恩。”
庄维开怀大笑,屋中众人连忙附和。他拍拍郁倾的肩:“你可是为公主立下大功,这湖里的黄金,送到西北大漠就能化成兵戈铁马。”
郁倾不敢邀功,唐限夸他谦卑。
“郁道长真是神机妙算,湖里的金子捞了三天三夜,还有许多呢!”唐限谄媚地向庄维说道。
庄维看了他一眼,疑惑问:“叫什么郁道长?”
郁倾眼神一变,唐限和其余几人吓得不轻,接着庄维笑出声,用扇指着郁倾,向那几位笑道。
“这位,是司天监副使郁倾。”
那几位官员立马笑着捧场:“见过副使大人。”
郁倾抿着唇回礼:“多谢。”
“本官即刻返京,望郁大人料理完令师后事,你我京中重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