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轻不重的力道,不仅能让她的身体从他旁边移动开来,也能不吵醒她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小心的做一件事情。
以至于喉咙滚动了几番,眼底也颤抖了一下。
事情不算太难,故进展的顺利。
时冉距离他已经有点距离,被清晨的光线照着,能分清她的每一根睫毛,悉数收入他的眼底。
他其实一直不明白结婚的意义何在。
小时候流行早恋,青涩的朦胧爱意,也曾有女孩对他表白,但他对此无感。
年少时和爷爷奶奶生活,父母忙于工作,所以时常忽略他的情感需求,让他逐渐不想表达内心。
比起人际交往,他更喜欢冷冰冰的数字与机器,起码这样不会欺骗他。
可时常这样,总是丢掉人情味。
他总觉得,在这个世界里,大家都是各取所需。
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为对方做一些事。
包括现在存续的婚姻。
只是因为奶奶卧病在床,他想告诉她,他过的幸福,让她不要过多牵挂,仅此而已。
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。
即使躺在同一张床上,他们之间的距离,也犹如宇宙般遥远。
可是他不明白。
当她睡意正浓,翻身滚落之时的无意触碰,竟如电流搬涌上他的脊背。
他下巴紧绷起。
很难想象这种反应会出现在他的身上……
-
时冉起床的时候发现秦一闻又不在她的身边。
难以想象,像他这样自律的人,是否有失控的时候。
穿上拖鞋,薄荷味再次袭来,时冉嗅了嗅,顺着气味,找到传播源。
竟是插在插座上的避蚊液。
撒谎的无心之举,却被他这样记牢,还做出行动,时冉短暂失疑。
门口忽而传来交谈声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一闻,小冉呢?不在家吗?”
“妈,她在睡觉。”秦一闻说,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咋主卧门是开的?”
“我们是在次卧睡的。”
时冉瞬间脸红。
连忙出门,背靠着墙壁,伸出手打招呼:“阿姨。”她停顿片刻,意识到要改口,别扭地叫了声妈。
“好孩子。”韩梦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大,感到抱歉,“吵到你了吗?”
“没有,早就起床了。”
没想到他妈妈大老早过来,还给他们带了早茶。
桌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虾饺,细腻丝滑的马拉糕,以及各种炸物,多的数不胜数。
时冉洗簌完毕坐倒,震惊的看了秦一闻一眼。
韩梦瞧见两个人微妙的眼神,笑了下:“正好早起去早市转了一圈,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都买了点。”
“你们吃。”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这对小夫妻。
时冉不自在的夹了一点虾饺,送入嘴里。
是好吃的,她缓慢咀嚼。
自从结婚以来,跟从着秦一闻的作息,她脸色也比平日里红润很多。
“吃这个,吃这个。”韩梦很热心,怕时冉不好意思夹菜,这么说,“这家早茶店,我之前带一闻吃过,味道很好,他奶奶也很喜欢。”
秦一闻正坐在时冉旁边,夹菜的手指微顿。
“奶奶也喜欢吗?”时冉喃喃。
怪不得之前上学的时候看他总从这家店出来。
那时候的她以为是他喜欢吃。
偷偷跟进去,一连点了七天,快把她吃吐。
不过确实如此。
高中时候看秦一闻的家长会,总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过来。
他好像和奶奶更亲些。
那她确实需要登门拜访一下,不然显得多没规矩。想到这,她借此机会提了一下:“那我们有时间看看奶奶吧。”
秦一闻没说话,沉默了会,回答:“好像不行。”
时冉困惑的朝他看了一眼。
韩梦解释:“阿尔诺海默症,老毛病了,有时候糊涂,有时候清醒,你去了,她不一定记得你。”
甚至有的时间段,连秦一闻也不记得。他受不了打击,也许是不敢面对。一连很久都没有去奶奶的病房,只在背后安排一些事宜。
不喜欢张扬,只喜欢默默做一些事情。
对待任何关系,都不是一件有利的事情。
所以时隔今日,看见俩人同床共枕,心有灵犀般的对视,韩梦很开心。
时冉端坐着听完,感到餐厅氛围沉重了不少,特别是他本人。
虽然认可部分话,但时冉还是想反驳一下:“应该不能这么认为吧。起码去过,存在过,之前拥有过。虽然奶奶忘记很多事,但我们记得呀。很多事情不一定呀,说不定奶奶就记得呢?”
说到后面,时冉短暂走神了一会。
因为潜移默化地,她想到了她和他的关系。
一个月前,她哪能想到她会和他结婚,所以凡事做到,不愧于心就好。
她偏头朝秦一闻笑笑。
下午便是看望秦奶奶的时间段,时冉随便收拾好便出发,医院距离这也不远,抵达之时,才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。
因为提前说好,所以有护士来迎接,看了眼病例单,安排好:“往前左拐,十三号病床。”
“是换了个病床吗?”秦一闻问。
“对。”护士笑道,“那边靠窗,我觉得更适合安养身体。你没来的这些时间里,奶奶总是提你的名字。”
他眼底情绪闪现了下,说了句谢谢。
有段距离需要自己走,时冉一开始并不紧张,但随着位置的迁移,那道门也越来越近,她开始变得忐忑不安。
很明显,旁边的秦一闻也察觉到,并想到,这件事好像是时冉主动提出,这份反差感,让他嘴角泻出不明显的笑意。
没想到时冉,会想看他家里人。
来到门口,秦一闻用手推开。
很熟悉的面孔展现在时冉面前,虽然比之前的模样,苍白很多。
她知道身份,却还是明知故问一句:“这是你奶奶吗?”
秦一闻点头。
时冉放下水中的果篮,亲昵的说了声:“奶奶好。”
秦奶奶听到声音,抬头,竟径直略过她和他的身影,往他们身后看去,问:“一闻来了吗?”
显然是把他俩当成护工。
时冉也瞬间明白秦一闻不来的原因。
无论何时何地,最痛苦的不是指责和谩骂,而是被至亲之人忽略。
换做是她,也会感到失落满满。
更何况,是小时候与奶奶朝夕相处长大的他。
爱屋及乌,时冉莫名代入进去,并准备说些安慰他,并让他舒心的话。
没想到秦一闻比想象的要坚强。
走到奶奶的身边,牵起她的手,说:“他马上就来。”
奶奶听见这句话,脸上立马出现光泽,神采奕奕,“真的?那你们是?”
秦一闻沉默。
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刚迈步,只是短暂想到她说的话。虽然不多,但真情实感,很有力量,让他感触很深。
现在听到奶奶颤哑的嗓音,才发现违心的谎言,是那么的刺痛,他看着奶奶真切的目光,别开了脸。
时冉救急,连忙接话:“我们是他的同学。”
“哦,原来是同学啊。”奶奶恍然大悟,连忙让他们坐倒,殷切的询问起秦一闻的近况,学习成绩。
时冉对这些了如指掌,因此回答的得心应手:“各科很优秀,还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呢。”
“什么比赛?”奶奶没听清。
“模航,建模,好像还有地球科学,好像都有。”时冉也记不太清,之所以没说正常学科,是觉得,这些对于他来说,实在家常便饭。
“地球科学啊?地理勘测?”
“不是,就竞赛答题。”
“这样啊,那你呢?”
……
俩个人有来有回的聊天,把秦一闻晾在一边,他手头上没事,就削了个苹果。闲暇时间,一直在朝时冉的方位看去。
确实很奇怪。
地球科学竞赛,报名是个人项,学校并不重视,自己也已经遗忘。
今从时冉口中听到,恍若隔世,感到虚幻而不真实。
她是怎么知道?
正巧时冉说完,空隙时,他将俩个苹果,一个递给时冉,一个递给奶奶。
用着低沉的嗓音,将心里话说出:“时冉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-
夕阳的光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,在灰绿色的墙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,胡桃木地板也不甘示弱,铺开一片耀眼光辉。
时冉被闪的缓不过神,再到听清,她心仿佛被千斤重秤砣敲击,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。
刚与秦奶奶聊天,忘乎所以,提及他时,没有边界,将她心目里的他全盘托出,却忘了,当事人在这。
并且在他的视角里,这些事情,她并不该知道,因为他们只是没见面的陌生人。
恍惚,羞愧,难堪,恐惧。
时冉一瞬间竟不知道该用何种词汇形容内心。
她无意的扯了扯唇角。
秦奶奶在旁边听着这一切,感到疑惑:“什么知道,你们不是同学吗?难道你们在骗我?”
“没有。”时冉说,“在说别的话题。”
重新将视线对准秦一闻,时冉开口:“听岳昭说过八卦,记得些,难道是我说错了?”
她眨眨眼睛,在心底,对搬出的救兵,说了个好大的抱歉。
“没有。”秦一闻启唇。
从刚开始,到结束,没有说错的地方。
有些事情,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。
应当是为了陪长辈,时冉才这么健谈,他默默点了下头,又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时冉胆战心惊地喘了口气。
出门没一会,秦一闻就看见父母。
正好秦一闻和时冉过来看望,他们也想抽出半天时间,共同看看。
俩个男人之间没什么话说,秦父点头,询问奶奶精神状况,韩梦在一旁听完,默默地往秦一闻口袋里塞进俩张门票,秦一闻问什么,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:“好东西,带时冉去。”
掏出来看了看,是两张海庆地区的海洋馆。
距离江淮并不远,可以选择自驾游,应当是母亲想让他俩兜兜风,但他得问问时冉的意见。
时冉出门,看见俩张门票,眼神微微错愕。心想自己也没买,怎么门票凭空出现?这实在是难以理解。
秦一闻回头,看见她专注地看着门票,温声解释道:“这是我妈刚才给我的,你想去吗?”
时冉眸光微动,恍然颔首:“想去。其实我昨天想和你说的话,就是问你有没有时间陪我。”
有时间?
秦一闻想到昨天,时冉那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结合今天情景来看,他忽而明白,原来她从门内缓缓走出,只为邀约,而非心中所想。
不自觉中,心头某一处开始失落,如同精心准备的答案变更,他全身紧绷的厉害,就连轻捏门票边缘的力度也比平日重上不少,只不过外表看上去,还是一贯的从容。
他站直,妥帖地将门票收在一旁,问时冉想哪天去,并随口问:“不怕黑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,时冉以为他已经忘记答案,抬眸看他:“还好吧。”
他垂在身侧的手虚握又松开,最终安静地贴着裤线。沉默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,如同夜色中弥漫的薄雾。
时隔今日,他好像明白。
模棱两可,只是时冉说话的一种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