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轮到林霞杰愣住了，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儿子，才发觉他好像真的不是当初那个傻小子了。以前林哲最不擅长的就是人情世故，现在怎么也变得跟个大人似的了？

林哲没有在病房过多停留，傍晚，他到了金哥说的地址。金哥说走之前请他吃一顿烧烤，给他送行。

他本以为会叫来一桌人，没想到到了地方一看，居然只有庞应龙和金哥在等自己。桌子是四人桌，看着那个空位林哲居然不自觉地想：如果没出那件事，坐在这的，应该就是小光了。

思绪很快被打断了，金哥笑着招了招手：“过来坐，阿哲，今晚陪我们喝点。”

他要了一箱啤酒，几瓶下肚，有点上脸，面上已经染了酡红。林哲挨着金哥坐，近些看才发现金哥眼角居然也生出皱纹了。

庞应龙酒量好，喝到现在脸都不带红一下的。他一直沉默寡言，以前林哲一直觉得在酒桌上阿谀奉承、活跃气氛的人才酒量好，直到认识庞应龙。

金哥突然开口说：“阿哲，程小光那件事，当时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
林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：“也没怎么想。他弟弟得了慢性病，天价医药费，我妈起码还有医生能治，他弟弟的病国内都没几个人知道。我要是不帮他的话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没有想那么多，冲动。”

金哥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你是真傻，阿哲，出了事程小光第一个卖的就是你。”

林哲哑然失笑：“都过去了。”

金哥不知道喝了多少，比平时话多了点，他喃喃自语道：“对啊，都过去了，都过去了……龙哥。”

林哲和庞应龙同时愣住，前者从没听金哥这样叫过庞应龙，后者则是阔别这个称呼很久，极度不适应。

还没等到他们开口，金哥就闭了闭眼，说：“当年的事，也过去了吧。”

庞应龙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金哥见林哲不知所措的样子，笑了笑：“你跟我这么久，我们两个以前那点事你还不知道呢，赶明儿你就走了，今晚上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讲故事，林哲坐得直了些，他好奇金哥和庞应龙的事情很久了。

现在是十二月底，寒冬时节，三人坐在店外面吃烧烤，冻得鼻涕眼泪快一块下来了。这样的情景适合听故事，听完仰头闷一瓶啤酒，往事随风。

金哥极其缓慢地开口：“当年，我也是十几岁，跟你一样家里没有钱出来混社会。不过那时候，我穷多了……家里也没那么穷，就是我妈我爸他们经历过饥荒，啃树皮吃草根什么的，所以穷怕了，有了钱也不舍得花。”

“我考上高中以后我爸没让我去上，因为不舍得花学费。我一个人从农村出来到县里，碰上的第一个人就是龙哥。龙哥大我五岁，但是那时候比我威风多了，就跟现在的我差不多。”

谈话间金哥又喝了一杯啤酒，眼里的清醒已经所剩无几了，他继续说：“我跟着龙哥，一直干，比你现在干的事多多了，什么拉车门，当飞车党，我全干过。反正就一直干啊，有一回条子来了，他先扔下我跑了，连信都不给我报一个。”

“我在警局蹲了几天，有人来找我说让我先一个人把罪顶了，龙哥想办法给我整出去。我也是跟你一样傻，我真认了，然后就在局子里呆了几年，也没见有人捞我出去。”

金哥看了一眼庞应龙，后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，不说话。金哥带着些讥讽开口：“我在里面的那几年，真是每天准时准点把庞应龙全家问候了一个遍，尤其是刚开始那一年，我跟疯了一样天天在里面喊：庞应龙，你他妈不是最讲义气了吗！你不是说不把我当小弟，把我当朋友吗？！……反正就是这种话，天天喊，喊一次就被打一次，其他人都嫌我烦。”

“后来也不喊了，也没用。我就看书，想办法弄书来看，什么都看，很多……出来以后的事太长了，我不讲了，反正当时越混越大，都跟庞应龙一个地位了，碰巧他有事求我，我当面质问他，他说对不起我，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。”

金哥苦笑了一下：“进去之前我有个特别喜欢的女孩叫柳蕊，庞应龙也喜欢，我俩同时追她，干完那票我就准备表白了，结果没表成，进去了。出来以后她倒成了庞应龙的女人了，我气的啊……”

庞应龙终于开口了：“都过去了。”

金哥攥紧了拳头，声音微微发抖：“对啊，都过去了，反正柳蕊已经死了。是你没保护好她，才让她死了。当年你那个仇家叫什么王铎，让人去给她糟蹋了，当晚就跳楼了。”

他猛的抬起头，双目赤红地盯着庞应龙：“阿龙，都已经过去了！我那几年白费了，柳蕊白死了，你欠我的全都过去了。这几年你认我当哥，跟着我还你欠的东西，可是你觉得能还清吗？”

庞应龙一声也不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