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有货船开过去,鸣了一声笛,声音悠长,传得很远。沈敛看着那艘船,看了一会儿,说:
"我导师说,联培的事,让我明年申请试试。"
"你去呗。"陆逾说,"我上回不就说了,我支持你。"
"去一年的话,过年可能都回不来。"
"那有什么。"陆逾说,"你回不来,我就去看你。我攒几天假,飞过去看你,正好见见外国的月亮。"
"外国的月亮跟这儿一样。"
"那不一样。"陆逾说,"你那儿看的月亮,跟这儿看的,就是不一样。"
沈敛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江风又吹过来。陆逾把手搭在栏杆上,侧过头看沈敛。
"沈敛。"
"嗯。"
"我转正那天,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"
"你爸怎么说。"
"他说,一个人在上海,注意身体。"陆逾说,"还说我大了,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,家里都支持我。"
"那不是挺好的。"
"是挺好的。"陆逾说,"我以前总觉得,他不管我。那天挂了电话,我妈给我发消息,说他挂了电话在笑。"
沈敛没接话,看着他。
"我忽然觉得,"陆逾说,"他其实是管我的。就是不会说。"
江风吹过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栏杆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沈敛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,递给他。
"什么?"
"书签。"沈敛说,"你上次在我那儿,多看了两眼那个。"
陆逾接过来,打开,看见那枚黄铜的帆船书签,在路灯下闪着一点光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才抬起头。
"你就为了这个,记了这么久?"
"嗯。"
"你这个人,"陆逾说,"记性怎么这么好。"
"你的事,我一件都没忘。"沈敛说,"这句话,是你说的。"
陆逾握着书签,站在原地,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他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书签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又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沈敛手里。
"那我也送你一个。"
沈敛低头,是一颗糖,草莓味的。
"你上次吃的那颗,是我塞的。"陆逾说,"这次这颗,是我买的。就想着,你来的时候给你。"
沈敛把糖握在手里,糖纸有一点凉。
"你爸那事,"他说,"我听了,觉得挺好的。"
"嗯。"
"我以前听你说,你们家,你妈做主。"沈敛说,"你爸好像不怎么说话。"
"他不说话。"陆逾说,"他这个人,嘴上不会说,事上都做着。我上大学的学费,是他一年到头攒的;我租房子的钱,也是他转的,转完只发一条消息,说'房租记得付'。"
"那他是管你的。"
"是。"陆逾说,"我以前觉得他不管我,现在想想,是我没看懂他。"
沈敛看着他,没说话。
"我那天挂了电话,"陆逾说,"把他备注改成'老爸'了。"
"嗯。"
"下回回家,"陆逾说,"我想带你去看看他。"
沈敛停了一下。
"好。"
"你不紧张?"
"不紧张。"
"你见我妈都不紧张,见我爸应该也不紧张。"陆逾说,"我爸那人,比我妈还好说话,就是脸冷。"
"我脸也冷。"
"你俩正好,凑一块儿,谁都不用说话。"陆逾说着自己先笑了。
沈敛把糖握在手里。
江边的灯亮了,风还在吹。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"走吧。"陆逾说,"再站下去,天就凉透了。"
两个人转身,沿着江边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
沈敛走了两步,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
"甜吗?"陆逾问。
"甜。"
"那我也尝一个。"陆逾伸手,"还有吗。"
"没了。"沈敛说,"就一颗。"
"那下次你再带一盒草莓来,我拿草莓跟你换。"
"行。"
夜风里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开。
回到陆逾宿舍楼下,陆逾说:"你明天几点的车?"
"中午十二点。"
"那明早我陪你吃个早饭,再送你去车站。"
"你周一不上班?"
"我周六请了假,周日休息。"陆逾说,"周一早上才上班,送你来得及。"
"那行。"
两个人站在楼下,路灯亮着。陆逾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书签,又看了看,小心地放回去。
"这书签,我明天就夹书里。"
"嗯。"
"沈敛。"
"嗯?"
"下次你来,"陆逾说,"我给你炖汤。再下次,我带你去见我爸。"
"好。"
"那,上去吧。"
"你先上楼。"沈敛说,"我看着你上去。"
陆逾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那糖,你吃了没?"
"吃了。"沈敛说,"甜的。"
"那就好。"陆逾说,"走了,晚安。"
"晚安。"
陆逾上了楼。沈敛站在楼下,看着十四楼的灯亮起来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酒店走。
夜风从江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水汽。他口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糖纸,凉凉的,被他捏出了一点温度。
他走到酒店楼下,没有立刻进去,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最高的楼。十四楼的灯还亮着,隔着几条街,看得不太真切,但他知道,那里坐着他明天要一起吃早饭的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身后的街上,路灯一盏连着一盏,一直亮到江边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陆逾发了一条消息:【明天早上,我过来找你吃早饭】
过了两分钟,那边回:【好,我楼下等你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