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记住了。
不是因为师尊的话有道理,是因为师尊说这话时的口气。她太熟那个口气了——师尊说“男人皆工具”是这个口气,说“情欲即修为”也是这个口气。凡是她不许云绾柔碰的东西,她都用这个口气说。
云绾柔后来自己悟出一个道理:被人用这种口气提到的东西,多半才是好东西。
而那个灰袍人,隔着五十丈的人海,用这个手势,对着她,虚虚描了一遍。
云绾柔僵在原地。
她忽然明白他在看什么了。
他不是在看她。
他在看她身上的东西——那身连她自己都恨透了的、招来无数目光的媚骨。在他眼里,那不是一张脸,不是一副身段,不是一件人人想碰的货物。
那是一张阵图。
一张画错了的、被人改得面目全非的、却还留着原本脉络的阵图。他在读她。像读一张图,一页纸,一道题。
云绾柔站在满台的灼热目光中间,第一次觉得——
被人看着,也可以不难受。
因为那个人要的不是她。
那个人在试着看懂她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先吓了一跳。她这两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心,第二件事就是不信任何人。她给自己立过规矩:所有看向她的目光,一律记为债。
可这一道,她记不上去。
它不像债。
它像一盏灯,隔着人海照过来,照在她从未被照到过的地方。
灰袍人收回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像是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否定了什么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平台外走,走得和来时一样,不紧不慢,袍角扫过石面,不留一点声音。
云绾柔的脚动了。
只动了半寸。
“绾柔。”
苏怜幽的声音从台下来了,不高,却像一根线,一下把她拴了回去。
她回神,指尖已经搭在台沿上,压着一小块青苔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探出去的。
“血河宗的宗主要见你。”苏怜幽仰着头笑,眼底的光又亮又急,“下来,别让贵人等。”
云绾柔收回手。
她最后朝平台外看了一眼。
灰袍人的背影已经没进山道上的雾里,只剩袍角一点灰白,一晃,不见了。
她想追。
这个念头荒唐得让她自己都想笑。她两年没有“想”过什么了——想,是活人才有的东西,而她早把自己记成了货。货不会追人,货等人来取。
可她的脚尖,还是朝着那个方向。
台下的酒香涌上来,血河宗宗主的红脸膛在人群里格外醒目,正咧着嘴朝她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仙子!”他隔着十几步就嚷开了,嗓门大得半座山都听得见,“宗主我敬你是条汉子——呸,是朵花!来来来,先饮三坛!”
苏怜幽在旁边笑,袖子在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没有。
云绾柔却读懂了。那是她最熟的暗号:上钩了,游过去。
她提起裙摆,笑着迎上去。
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笑,浅的,凉的,恰到好处的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袖子里的那只手,食指和中指悄悄并拢,在裙料的遮掩下,缓缓划了一道横,一道竖。
收锋的时候,她的指尖抖了一下。
画得不像。
可她记住了那道弧度——稳的,封着的,把所有东西都关在里面,一丝都不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