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河宗宗主姓厉,单名一个横字,江湖上叫他厉横江。
厉横江这个名字的来历很简单:五十年前,落雁峡一役,他一个人横在峡口,血河宗三千弟子从他身后过,追兵三千七百人没有一个能过去。等尘埃落定,峡口的石头都被血浸透了,浸出三条暗红的河,顺着山势往下淌了三十里。
从那天起,他就是魔道里响当当的人物。
此刻这个响当当的人物,正给云绾柔倒酒。
倒得很笨拙。他那双手握惯了刀,一只酒杯捏在指间像捏着一枚绣花针,酒倒了半杯,洒了半杯,全泼在案上。
“仙子莫怪。”他咧嘴笑,“厉某粗糙,你担待。”
云绾柔欠身,“宗主客气。”
苏怜幽坐在她下首,笑吟吟地替她们两个引话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台子上另外还有三个人,都是方才凑上来的:噬心殿的少主,白面,细眼,手指头干净得过分;一个独眼的散修老者,怀里抱着酒坛不撒手;还有一个女修,天玄宗旁支的,看云绾柔的眼神比男人还烫。
酒过一巡。
“仙子,”厉横江把杯子往案上一顿,酒液跳出来几滴,“厉某是个粗人,不会绕弯子。你想要什么?灵石?丹药?功法?开个价。”
云绾柔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
很烈的酒,辣得舌根发麻。她面上不动,心里把这一口也记了账。
“宗主说笑了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弟子今日随师尊赴会,没有谈价的意思。”
“哦?”厉横江眯起眼,“那你谈什么?”
“谈交情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清晨没化开的雾。可就是这一下,厉横江喉结动了动,对面白面少主的扇子啪地合上了,那个天玄宗旁支的女修指尖一颤,把杯里的酒泼出去小半。
云绾柔权当没看见。
“弟子人微言轻,没什么能孝敬宗主的。”她声音放得很低,“只是宗主若不嫌弃,往后路过合欢宗,喝杯茶。茶不好,胜在清净。”
厉横江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,笑得整张桌子都在震。
“好!”他伸手一拍桌案,震得杯碟乱跳,“你这个小妖精,比那些哭着喊着要灵石的有意思多了!行,这个朋友厉某交下了——往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,报厉某的名字!”
苏怜幽在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。
她知道师尊为什么踢她。
交情这个词,师尊最不爱听。师尊的账上只有两种东西:能换的,和还没换出去的。交情不在其列。
可云绾柔今天,偏想给自己留一笔。
云绾柔垂下眼,替厉横江满上。
第二坛酒见底的时候,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方才在台下,弟子看见一位灰袍前辈,站在散修席最外头。宗主识得么?”
“灰袍?”厉横江打了个酒嗝,“魔道里穿灰袍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个子很高,背有点驼,走路没有声音。”
厉横江的酒嗝停了。
他放下杯子,脸上的横肉难得地正了正。
“那是守拙山人。”
“守拙山人?”白面少主嗤了一声,“一个疯老头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厉横江瞪他,“三十年前阵崩崖一战,你还没断奶呢。正道七大宗门把人围在崖上,眼看要瓮中捉鳖,那位先生一个人上去,画了一夜。第二天七家三千人冲上去——崖还是那座崖,人没了。”
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“三千人,没伤着一个。就是全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上山。”
云绾柔垂着眼。
画一夜的阵,能让三千人忘掉来意。
她两年来听过无数神通——剑气纵横、丹火焚城、一念移山,没有一样让她多想一瞬。可“让三千人忘了自己为什么上山”这一句,她记住了。
不是为了杀人。
杀人有什么难?修仙界里,杀人是最不费心思的事,一句话的事,一根手指的事。
难的是不杀。是三千把刀都举起来了,还能让每一把刀都心甘情愿地收回去——不是被打断的,不是被吓退的,是忘了。
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本事。
她第一次知道。
云绾柔握着酒壶的手,稳稳的。
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