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了一夜。三千人,忘了一件事。
“他怎么会在仙魔大会?”白面少主问,“这种闲人不是几十年不露面么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厉横江摆摆手,“疯子来去,从来不与人商量。”他又转向云绾柔,脸上的横肉重新堆起笑来,“仙子问这个做什么?那老东西一贫如洗,除了阵什么都不修,跟他学不到什么好处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云绾柔放下酒壶,笑了笑,“只是头一回见有人赴会不带随从,觉得稀奇。”
厉横江“嘿嘿”两声,没再追问。
云绾柔替他把杯子满上,酒线拉得又细又稳。
手稳着,心不稳。
守拙山人。
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写了三遍,一笔一笔,像描一张图。
“绾柔。”
苏怜幽的声音在底下响起来,很轻,笑意却淡了。
“师尊看你心不在这儿。”
云绾柔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,而她的目光,不知什么时候又飘回了北侧山道那片雾里。
雾还是那片雾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弟子失礼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举起杯,“自罚一盏,向宗主赔罪。”
厉横江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晃了晃。
“小仙子,酒品见人品,这一杯罚得好!”
白面少主摇着扇子,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:“仙子今日兴致高,不如移步噬心殿,我那里有比酒更好的东西。”
云绾柔笑而不语。
苏怜幽替她接了话:“少主说笑了,绾柔年纪小,禁不住您殿里的好东西。”
一句话,两边都给了脸,又都堵了嘴。
云绾柔仰头饮尽。
烈酒烧过喉咙,一路烧进胃里,烧出一点薄薄的暖。
她两年没有喝过酒了。
合欢宗不给她喝酒——师尊说,酒乱心性,误事。
可是此刻,这一点暖烘烘的、烧人的东西在身体里散开的时候,云绾柔忽然想起,两年前的那个春天,她在山脚的溪边洗麻衣,也喝过一口酒。
阿婆用粗碗盛的,浑的,酸的,她抿了一口就皱眉。
阿婆笑她,说傻丫头,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
那年春天她把麻衣浸在溪水里,搓了三遍,水凉得咬手。阿婆坐在石头上晒太阳,就着一碟咸豆喝了半碗酒,喝到脸红,才把那半碗推给她。
“傻丫头,酒要慢慢喝。急了辣,慢了香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,抿一口就皱眉,把碗推回去。阿婆也不恼,自己喝完,抹抹嘴,说明年你出师了,阿婆再陪你喝一坛。
没有明年。
阿婆死在第二年冬天,埋在后山,坟头朝着她走的那条官道。
她后来再没回去过。
现在她把杯底那点残酒晃了晃,忽然有一点懂了。
“再来一坛!”厉横江嚷道。
“宗主,”云绾柔把杯子扣在案上,笑得温温软软,“来日方长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山道那头的雾。
守拙山人。
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收好了一枚铜钱。
然后她站起身,理了理素白的裙摆,朝师尊走了回去。
背影干净,脊背笔直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
只有走过案边的时候,她的指尖在案沿上极轻地划了一下。
横,竖,收。
收锋那一笔,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