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密室出来,云绾柔没有回洞府。
她往上走。
合欢宗依山而建,一层一层往上叠,叠到最上面是掌门的主峰,主峰后头有一座观星台。观星台是历代掌门观星用的,早就没人上来了,石阶裂了,栏杆断了两根。
苏怜幽不许弟子上来。
云绾柔上来过三次。
都是夜里。都是她撑不住的时候。
今夜是第四次。
石阶很陡,她提着裙摆上,走得慢。风从下头灌上来,把裙摆吹得贴住腿。
台子上没有灯。
她走到边缘,站住。
底下一整座合欢宗。
灯全亮着。明日大典,今夜不熄。琉璃灯从山门一路点上去,点过外门、内门、丹房、药园、主峰,弯弯曲曲,像一条烧着的河。
云绾柔看着那条河。
然后她开始数。
数东西是她的老毛病。十六岁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她就数,数一株草有几片叶,数筐里有多少根,数今天走了多少步。
那时候数,是因为没人跟她说话。
现在数,是因为她怕自己忘了怎么想事情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她从左往右数,从上往下数。
数到第七十盏的时候,风大了一下,她眯了眯眼。
数到第一百二十盏,她换了个数法——不再一盏一盏数,而是数那一排有多少。
一排十二。
她数了三排。
第一排十二,第二排十二,第三排——
十一。
云绾柔停住了。
她退回去,重新数。
第三排确实是十一盏。不是坏了一盏,那里有灯座,灯座是空的。
她往下看,往更远的地方看。
东边那一列,隔一段就少一盏。西边也是。少的那些位置,灯座都在,都在该在的地方,只是没点。
云绾柔站在风里,一只手扶着断掉的栏杆。
她把整座山的灯,从上到下,重新数了一遍。
三百六十盏。
点着的是三百五十三盏。
空的是七盏。
那七盏的位置——她用眼睛把它们一个一个连起来。
山门一盏,丹房一盏,药园西北一盏,内门讲堂后一盏,主峰东侧两盏,观星台底下——
她脚下,就有一盏。
她低头。
栏杆外头,往下三尺,石台上有一个灯座,空的。
云绾柔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她不懂阵。
她只见过七个圈,一座七层的塔,一枚回字纹的玉佩,一口摆了七块石头的洞,还有一位两千岁的老人在石桌上点出的七下。
此刻她站在观星台上,看着山下三百六十盏灯里空着的七盏,心里那根线,第一次被人狠狠地扯直了。
这不是灯。
三百六十盏是周天之数。周天之数是要转起来的,转起来就得有轴。
那七盏不是少了。
那七盏是钉子。
合欢宗的护宗大阵,就架在这七根钉子上。
云绾柔慢慢攥紧了栏杆。
石头很凉。
三年了。
她在下头那片灯里住了三年。她走过每一条路,进过每一间殿,认得每一处的香。她以为自己认得这座山。
她今天才知道,这座山不是她以为的样子。
那些灯不是给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