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路也不是。
她从十六岁走到十九岁,走的每一步,都在别人画好的线上。
风从山上下来,吹得她裙摆猎猎地响。
云绾柔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麻衣。
想起山脚的溪水,凉得咬手。想起阿婆熬的麦芽糖,稠得能拉丝。想起那株叶子背面是白的草,她蹲在山上挖了半个时辰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想起沈惊鸿在桃花树下说的三个字。想起丹尊握着她的手说愿为她散尽丹术。想起楚云飞隔着桌子说带她走。想起太虚真人隔着一张石桌,用手指划出的一条路。
想起守拙山人,那个她连脸都没看清的灰袍老头,一夜画阵,三千人忘了为什么上山。
想起厉横江拍着桌子喊"往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,报厉某的名字"。
想起今夜密室里那枚玉简,第二十七行,一个很短的名字,后头一个很小的圈。
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。
她抽刀断水,水更流。
她举杯消愁,愁更愁。
她想逃,越逃越深。
云绾柔睁开眼睛。
脸上有东西凉了一下。
她抬手摸了摸,是湿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两年半没有哭过。不是忍着,是真的没有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。
她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山下的灯灭了十七盏——时辰到了,外围的灯开始熄。
等她下山的时候,只剩三百四十盏了。
云绾柔回到洞府。
门关上,闩好。
她没有点灯。
她在黑暗里走到箱笼前,蹲下去,把最底下那一只打开。
里头装着十六岁那年的东西。
不多。
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,叠得整整齐齐。一根木簪,断过,用麻绳缠好了。一个小布包,里头是几颗干了的草籽,是她从山里带出来的,三年了,早就种不活了。
她把麻衣取出来。
布料很粗,摸上去硌手。洗了太多次,硬得像壳。
她把身上的纱裙脱了。
纱裙是天蚕丝的,轻得像雾,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她把麻衣穿上。
粗,硬,硌人。
袖口磨得她手腕发红,领口卡着锁骨,胸口那处紧了一点——三年了,她长高了些。
她系好带子,站在黑暗里。
然后她把纱裙重新穿回去。
一层一层,罩在麻衣外面。
穿好之后,她对着黑暗整理了一遍裙摆,把腰间的带子系成一个蝴蝶结。
师尊教过的。
她抬起手,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。
脸是干净的。
她走到窗前。
山雨还没下来,云更厚了,压得极低。
明日的金丹大典会按时举行。明日的三百六十盏灯会全亮着。明日会有很多人来,会一个一个把修为渡给她,她会受着,会笑着,会说出那一句"弟子知道"。
明日之后,她会更值钱。
云绾柔站在窗前,手放在窗棂上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最贵的纱裙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个笑。淡得像清晨没化开的雾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纱裙底下,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。
她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