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响第三遍的时候,云绾柔上了主台。
主台是合欢宗最高的那一层台子,青石铺的,磨了几百年,磨得发亮。台子四面没有遮挡,风从四个方向都能上来。
她被领到台子正中。
领她的执事走完就退下去了,退得很快,像怕多站一息。
云绾柔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站着的时候,眼睛在看台子底下。
一年前这里摆过十二列席位。那一次她借更衣绕了半个场子,数出十二列席位正对十二根石柱,一根不差。
今天不摆席。
今天台下是空的。客人们站在台子四周,按宗门分堆,一堆一堆,隔得很开。
她数了数堆数。
十二。
还是十二。
她把眼睛往下压,看向台子的边缘。
台沿每隔一段嵌着一块铜牌,铜牌上刻着字,是历代掌门的名字。她以前没数过。
她数了一遍。
十二块。
云绾柔站在台子正中,风把纱裙吹得贴在腿上。
她没有抬头。抬头的动作师尊教过——要抬,但要慢,要抬到某一个位置就停。今天不用。今天她是被摆在这里的一件东西。
东西不用看人。
可她还是看了。
因为她要数。
台下的人她大半认得。三年里她见过很多人,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不多,可她记得住他们的位置。
左前方那一堆是魔道的。血修罗站在最前,红衣,脸很白。他今天没笑。
右边是丹宗,天玄子带着几个弟子,站得很规矩。
再过去是玄冥门。玄冥老祖坐在辇上没下来,辇停在人群后头。
太虚剑宗那一堆在最东。
冷月痕站在最边上。
云绾柔看到了他,只看了一息就把眼睛移开。
他今天穿得很素。太虚剑宗的服制是白的,他穿得比旁人更白一些。他站着,手垂在身侧,脸上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。
无情道。
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张脸。后来他们通了三年信,信里说的话比脸多。
她移开眼睛。
丑时三刻,山门那边又报了一次名。
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。
报名的执事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,长到台下都静下来了。
"太虚剑宗,太虚真人到——"
云绾柔抬起眼。
太虚真人没有坐辇。
他是走来的。
一个两千岁的老人,穿着最普通的一件灰布道袍,从山门那边一路走上来。没有人引路,他自己走。
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
整座山静着。
云绾柔看着他从山门走到台下。他走的路是直的,从山门笔直往上,穿过所有的灯,穿过所有的人,一路到台前。
走到台前十步,他停了。
台下给他留了位置。
最东边,第一个位。那个位置铺着毯,毯是新的,边上摆着案,案上有一只白玉盏。
太虚真人看了一眼那个位置。
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三步。
三步。
不多不少,三步。
他在离那个位置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台下有人动了一下。
云绾柔的目光跟着他走。
她先看了他站的地方,然后看了他让开的那个位置,然后——她把头抬起来,顺着他站的这条线,往上看。
台子东边,廊檐下,一盏灯。
那盏灯今天很亮。灯罩是新的,白得发青。
云绾柔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昨夜她站在观星台上,把整座山的灯数了两遍。
三百六十盏,点着三百五十三,空着七盏。
那七盏里,有一盏在主峰东侧。
就是这一盏。
她把眼睛往下移,移回太虚真人身上。
老人站在那里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背微驼着,看着台上的她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云绾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可她看清了。
那不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。
几个月前在石室里,这个两千岁的老人隔着一张石桌说过一句话:你不是美,你是道。
今天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往旁边走了三步,站在了一盏灯底下。
云绾柔垂下眼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到今天这一页,添了一笔:
太虚真人。让位三尺。站主峰东侧第三盏灯下。
记完,她又添了一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