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。
写完这两个字,她自己停了一下。
知道什么,她写不出来。她连自己知道了什么都不清楚。她只是数出了三个东西:昨夜空的灯是七盏;今天这七盏下各站着一个人;太虚真人没有站在给他留的位置上,他站到了灯底下。
这三样凑在一起,像——
她把这个字咽回去了。
师尊说过,不要想太多。想太多的人老得快。
台下,苏怜幽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"诸位道友。"
掌门站在台侧,声音送得很远。
"今日是我合欢宗小徒云绾柔的金丹大典。"
她笑了一声。
"三年了。这孩子十六岁进门,从炼气一层走到今天。"
台下有人应和。应和的是魔道那一堆,声音最响。
"诸位今日来,是为观礼。"苏怜幽说,"也是为成全。"
她把手抬起来,掌心向上。
"成全这孩子一步。"
台下一片安静。
云绾柔站在台子正中,低着头。
她的手在袖子里,指尖掐着掌心。
她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吸,一。呼,二。吸,三。
数到第七的时候她停住了。
她把眼睛抬起来一点点,只抬到能看见台面的程度。
台面是青石的。青石上有纹路,纹路很细,被磨了几百年,还是能看出来。
那些纹路不是乱的。
云绾柔看着那些纹。
看了两息,她把眼睛往左边移了一点。
纹路从她脚下开始,往外走,走出三步,拐一个弯,再走五步,再拐。
她跟着那条纹走。
走到台子边缘,纹路断了。
断的地方正对着铜牌。
十二块铜牌的第一块。
云绾柔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。
不是风。
她把头低下去,低到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。
脚尖前面,青石的纹路从她站的地方往四个方向散出去。
她站的正中,是那四条线的交点。
她站在这儿,不是因为这里显眼。
是因为这里是什么地方。
云绾柔没有动。
她不敢动。
台下有弟子端着盘子过来,盘子里是酒。
酒是给客人备的。端酒的弟子从台侧绕过去,绕得很小心,脚没有踩到台子的边缘。
云绾柔看着那盘酒从眼前过去。
合欢宗不让她喝酒。师尊说酒乱心性。
她今日不喝。
可她看着那盘酒,忽然想起山脚那条溪,和阿婆那只豁了口的粗碗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台下苏怜幽还在说话,说的是客套话,一句一句,说得很漂亮。
云绾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只在心里数。
从她脚下到台边,四步。
四个方向,都是四步。
她站在正中。
正中。
风从台上过,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本账"啪"地合上了一声。
然后她抬起了头。
这一次她抬得很标准,抬到师尊教过的那个位置,眼睫垂着,唇角弯着。
台下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。
苏怜幽在笑。
云绾柔也在笑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笑的时候,正在数台下站着的人。
数到第七个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因为第七个人,不在台下。
第七个人在台子东南角,廊檐下,站在一盏灯的底下。
那个人穿的是灰布道袍。
不是太虚真人。
太虚真人在东边。
这个是另一个人。
云绾柔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息。
那人没有看她。他背对着台子,看着山门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他的背有点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