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修罗从台侧上来，扶她的胳膊。

"下台吧。"

云绾柔没有动。

她的眼睛还"送"在外面。

第七条纹她没有收回来。那一缕灵气从她头顶出去，走到观星台底下那个位置，停住了。停在那个位置之后，没有散。

它还在。

它停在那儿，等着什么。

云绾柔"看"着它。

她想起一样东西。

去年冬天，她在自己洞府的窗棂上划过三下。

那天她从一场梦里醒来。梦里没有山，没有灯，没有台子。只有一条没有路的地方，和一个人蹲在那儿挖什么。

梦里有人问了她一句话。

她答不上来。

醒来的时候天没亮，洞府里冷。她坐在窗边，手上沾着一点化了的雪水，就着那点水在窗棂的灰上划。

一横。

一竖。

一收。

划完她自己也不懂，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用袖子擦了。

后来这几年她划过很多回。

画阵的时候手抖，她会先划这一笔。心里乱的时候，她也划。

她一直不知道这三下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划完手就稳了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一横，是断。

一竖，是接。

一收，是落。

断的是原来的路，接的是新的路，落的——是新路要去的地方。

她站在台上，"看"着那一缕灵气停在观星台底下。

它要去的地方，是那盏空灯。

灯座底下有个东西。

昨夜她站在观星台上看下去，看见七个空位置。她当时只数了数，没有下去看过。

现在她"看"见了。

灯座底下不是空的。

有一个坑。

坑不深，三尺见方，四壁夯实过，边角是方的。

不是随手挖的。

是照着尺寸挖的。

坑里立着一样东西。

她"看"不清那是什么。她的"眼睛"太远了，看过去只是一团实。那团实不高，到她膝盖，粗细和人差不多。

她想再看清楚一点，往前送了半寸。

送不动了。

她的"眼睛"到顶了。

她只"看"清一件事：那东西是立着的，不是躺着的。立着的东西在坑里，四壁夯得那么齐，边角还是方的——

这是给一样"要立起来"的东西留的位置。

不是埋。

是种。

云绾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。

她知道那东西在等。

等这一缕落下去。

落下去，就是接上了。

七个位置，七缕，七个坑。

七个都接上，就是一座阵。

而她脚下这个点，是第八个。

八个都接上——

云绾柔不敢往下想。

她算了一下。

她可以不做。

不做，那一缕落下去，坑接上，七个坑接满，八个点也接上。她今天活着下台，明天还是金丹三层，师尊还是师尊。

做，台上三百多个人里至少有两个认得出来谁动了路。一个是太虚真人。另一个她猜不出，可她后颈那一块从刚才起一直是凉的。

她还可能会死。

改路的人站在路中间。路一旦换了先后，头一个被踩的是改路的人。

云绾柔抬眼，往东南角看了一眼。

太虚真人还站在他那盏灯底下。

他没有看火，也没有看台上。

他在看她。

云绾柔把眼睛收回来。

她做了一件事。

她改了那一条路。

她没有画阵，没有掐诀，没有动一下手指。她只是把自己的"眼睛"往那一缕灵气的前头挪了一寸。

挪到它前面去。

人的眼睛看东西，是有先后的。先看见近的，再看见远的。走路也是：先看见脚下，再看见三步外，再看见十步外。

她改的就是这个先后。

她把那一缕灵气"看"东西的先后，换了一下。

让它先看见三步外，再看见脚下。

灵气不会想。它只会顺着先走。

它先看见三步外，它就先往三步外走。

云绾柔做完这件事，等着。

一息。

那一缕灵气在她头顶上顿住了。

两息。

它开始往回缩。

不是掉头，是那种被人从前面拉了一下的缩。它缩回三步，又往前走三步，再缩回三步。

它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来回走。

它出不去了。

云绾柔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紧跟着，她脚底下那条第四条纹，从台面中段开始，淡了。

淡了半截。

从她脚尖往前的那一段还在，再往前那一截没有了，断口齐整，不是被磨掉的，是本来就不该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