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青石。
青石是青石,纹还是那四条。
在她"看"里,第四条只剩半截。
她把这一样也记上了。
记完她想起一件事:她刚才改的是头顶上那条第七条。
第四条离得最远,跟第七条不沾边。
它为什么跟着断了。
她没有想明白。
她也没有时间想明白。
台上,苏怜幽的笑还在。台下三百多人还在等着散场。
谁也没看见。
只有云绾柔自己知道,她刚才把一条走了两个时辰的路,拆了三步。
她收"眼睛"。
收回来的一瞬间,她脑子里又空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她没在意。
血修罗又扶了她一下,这一次用了力。
"下台。"
云绾柔抬脚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想不起刚才上台的那位大长老,道号是哪两个字。
秦无垢。
她想得起来姓秦,想得起来是大长老,想得起来台下那一片收气的静。
可"无垢"这两个字,她要抓,抓不住。
她站在台阶上停了半息。
血修罗看了她一眼。
云绾柔笑了一下,接着往下走。
她想:是累了。
从辰时站到现在,两个多时辰,谁都会忘点什么。
她下了台。
脚落到平地上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是从地底下上来的。
闷,沉,像一口很深的井里有人敲了一下井壁。
云绾柔回过头。
观星台底下,那盏灯炸了。
不是火烧起来的炸。是灯座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往两边倒。
灯油洒了一地,火蹿起来,蹿得很高。
火是白的。
白得没有一点黄。
云绾柔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白火。
她在心里数。
一、二、三——
数到第三息,整座山静了下来。
三百多个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苏怜幽从台侧走出来。
她没有看那团火。
她先看的是台下那七个站在灯底下的人。
云绾柔顺着师尊的目光看过去。
七个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七个都还在。
七个都还站着。
七个都还朝着台子。
云绾柔数完,正要把眼睛收回来——
第七个动了。
不是转身,不是迈步。
是跪。
两条腿一屈,直直跪下去,膝盖砸在青石上,声音很响。
跪下去之后,他不动了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脸朝地,背朝天。
周围没有一个人去扶。
离他最近的两个客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挪完了接着看火。
云绾柔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个跪着的人。
她在心里数:这是今天第一个动的。
她又数了一遍那七个人。
七个。还是七个。
跪着的那个也是七个里的一个。
火灭了。
灭得干干净净,一点烟都没有。
观星台底下那个位置,只剩一个坑。
三尺见方。
跪着的那个人,还在跪着。
云绾柔转过身,往台下走。
她走的时候,听见山门口起了一阵骚动。
有人进来了。
骚动是从执事那儿起的。执事先是拦,拦了两句,后来不拦了。
云绾柔没有回头。
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第八笔。
第八笔她写的是:断了一条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。
她本来要写的是"断了半截"。
落笔的时候,变成了"断了一条"。
她没有改。
她觉得这样写也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