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洞府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了。
门没有闩。她记得自己出门前闩了。
推门进去,里头黑着。她没有点灯,先在门缝里摸了一把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后山那股湿冷的土气。她站了一息,听外头有没有脚步。没有。只有虫鸣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用。纸是薄薄的,叠得齐整,压在门轴底下,露出一角。
云绾柔把信抽出来。
纸上有墨,是新的,还没干透。廊外的风带一点凉,墨味里混着极淡的一缕,冷梅似的清,又掺着雪化在石上的气味。她认不出,只觉得陌生。
她把信凑近鼻尖,又退开。那气味不凶,不冲,是冷的东西才有的清。她从前在太虚剑宗的客院闻过一次,廊下几株老梅,雪后那种味道。如今隔着一个信封,又来了。
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信封。
信封角上,有一个极小的墨点。小得像针尖,不仔细看不见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看。没有落款,没有火漆。
云绾柔拆开。
信纸叠了七折。
她数了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七折。她从前收到的他的信,都是四折。今夜是七。
她把从前收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每一封都薄,都冷,都只谈宗门旧约与边境阵图,没有一句落到她这个人身上。她回信也只能照着师尊给的底稿,改几个字,落“云绾柔”三个字。那样的信,他收了,从不回私语。
她展开信纸。
字是冷的,一笔一画都收着,同他的人一般。
「云姑娘:
内门近况,我已略知。大典之失,非你之过。
太虚剑宗与合欢宗旧约尚在,我当依规行事,不敢逾矩。
日后若有人问起,你只说,从未与我私通信件。
——冷月痕」
前六行是冷月痕。最后两字是另一个人。同一个人,写着两种字,前头收着,后头泄了。她当过那么多次别人的棋子,第一次看见棋子反过来,在执棋人手上划了一道。
这一道不深,可它见血。无情道的血比谁的都薄,划开一点,就回不去了。
云绾柔看到最后一行。
那一行她看了三遍。
前头都还好。规矩,旧约,不逾矩,替她撇清——都是他一贯的写法,句句不越界。
可最后落款,不是“冷月痕”三个字孤零零地落。
是“绾柔”二字,写在“冷月痕”的下头,添得很轻,像是本就该在那里。
他不叫她云姑娘了。
他写了她的名字。
无情道的人,不称名。不近,不私,不沾。他回信从来只写“云姑娘”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今夜他写了“绾柔”。
云绾柔把信纸翻过去,看背面。
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个七折的印子,压得很深。
她忽然想起,方才师尊在静室里问的那一句。
“他有没有提‘第七个’。”
冷月痕没提。可他写了一封七折的信,落了她的名。
这两件事,在她心里碰了一下,都没响。七这个字,今夜又多了一处。
云绾柔把信折好。
她坐在榻边,没有点灯。
她怕。
不是怕信。是怕这件事本身。
她从头到尾都清楚,自己是师尊放在太虚剑宗跟前的一枚棋子。吊着冷月痕,让他不偏不倚,让合欢宗在正道那头多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