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得很早。

昨夜太虚真人留下的那道水痕，在灰案上已经干了。一横，被水浸暗的那一道，边缘晕开又收住，一道没接上的路，停在她眼皮底下一整夜。

她伸手，指尖又碰上去。

碰到的瞬间，脑子里又空了一下。空的长度，和昨夜一样，刚好是那首山歌第三句缺的那截。她把这段空白在心里量了量，和指尖那道横并排，分毫不差。

她收回手。

窗棂上的灰还在，那三道印子被她袖子蹭得只剩浅影。她昨日重描过，描完就不记得为什么描。今日指尖沾了灰案上的水痕，两道灰并在一处，一道是干的，一道是昨夜的，她分不出哪道是自己动的笔。

门外那两个人还在。鞋尖朝着门，影子投在门上，一动不动。禁足以来，她数过窗格，数到第七扇就停了，那一道坎，她不愿越过。

天刚亮，有人叩门。

不是那两个看管的。是一个执事，手里捧着师尊的令。门开了一条缝，执事不看她，只把令递进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掌门吩咐，你禁足之内，去藏经阁洒扫。内门之内，不得出。”

她接了令。

令是素笺，折了两折，墨迹是师尊的。她认得那一笔的起势，收得比平日更圆，圆到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。她把令收进袖里，没多问。

藏经阁在内门西北角。她跟着执事走，脚下是青石路，两边是墙，墙很高，挡着外头的山。禁足三月，内门就是她的界，出不去，也见不到外面的人。洒扫是罚里夹的差事，把她拴在视线里，又给她一点事做。

她懂。师尊的罚，从来都标着价。

路不长，可她金丹一层，灵息浅，走几步就乏。阵基那处旧伤，被晨风一激，隐隐地酸。她把手按在肋下，数着步子走，一，二，三，数到第七步，那点酸压下去了。她靠着数，把疼摁住，和从前在台上把七缕的离开一缕一缕数住，是一个手法。

到了藏经阁。门是两扇木门，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灰。执事推开门，里头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静心香，扑出来，压得人胸闷。她吸了一口，香是淡的，淡到几乎闻不出，可她认得，这香和桃息香是一对，都是断时的东西。

执事把她留在门口，转身走了。门没锁，可她知道，出了这门就是违令。

阁里很暗。窗开得小，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一道，两道，落在浮尘里。她数了窗缝透进的光，一道，两道，三道，数到第三道就停了。第三像个小坑，她不想往下数。

她拿起墙角的扫帚。

竹枝老了，散了好几根，扫起来沙沙响，惊起梁上一点灰，落进她衣领。她掸了掸，没停手。从门口扫到里间，地是青砖，砖缝里嵌着经年的灰，扫不动，她蹲下去，用手指抠。

抠出一小撮，灰底下是砖，砖上刻着字，她凑近看，是一个“镇”字，笔画浅，被无数双脚磨平了大半。她没多想，继续扫。

架上的灰比地上厚。她换个法子，拿布去拭书架的格板。第一排拭完，布成了灰色。第二排，第三排，她数着拭过的格板，一格，两格，三格，拭到第七格，布湿透了，拧出水来，水是浑的，里头沉着经年的香灰。她把布搭在架沿，晾着，继续往下。

扫到第三排书架，她听见头顶有东西松动的声音。

抬头。架顶压着一卷图，图卷的边从书堆里滑出来，一半垂在架外，被她这一扫带的风掀动，啪地落下来，摊在她脚边。

她拾起来。

图是素绢，旧得发黄，边角磨损，显出里头画的线。她抖开，铺在案上——案是木的，也积着灰，她先用袖口擦了擦，才把图放平。

图上画的是一座塔。

她先看塔尖，再看塔基，然后一层一层数。

最底下是第一层，方方的，稳。第二层，略收。第三层，又收一点。第四层，第五层，第六层，一层比一层窄。她数着，手指点在图上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，四层，五层，六层。

第七层在最上头，比第六层更窄，尖顶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