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指停在第七层上。

七。

她把这个数按在心里，和从前那些七并到一处——七盏空灯，七个圈，七缕，七声鸟，第七扇窗格。如今又多了一个，七层塔。

她盯着那座塔。塔身是线描的，没有门窗，没有颜色，只有七道横，一道压一道，往上叠。她伸手，沿塔身摸了一遍，从底摸到顶，七道横，一道不少。

可她摸到第七层的时候，指腹底下不是平的。

那一层上，画着一个小人。

很小，站在第七层顶上，两手垂着，身形被一圈线缠住，缠得密，缠得她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她凑近，小人没有脸，脸的位置是一团空白，和阿婆脸上那块一样，平得摸不出边。

她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。

七层塔，七根钉，七个人。前六个不成人，她是第七个候选。小人站在第七层上，缠着，没有脸——和名册上那些被钉着的人，是一个手法。

她没敢写进账。这笔太重，写进去就真了。她只把“七层塔”三个字在心里画了一道，和七盏灯并排放着。

图卷的末尾，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色比塔身淡，是后来添的。她凑近看，字认不全，只认出两个：“镇”“时”。她把这两个字也收进心里，没往深里想。

她把图卷重新卷好，放回架顶原处，压在书堆底下，和原来一样。

她又扫了一圈，把地上的浮灰归拢，拢成一小堆，堆里混着几片碎纸，纸上也有极浅的线，她捡起一片对着光看，线断成几截，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。她把碎纸放回堆里，没再捡。阁里静，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袖口磨过木架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和数呼吸一个节奏。

做完这些，她退后一步，又看了一眼那排书架。

架上有很多书，书脊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，是上古的体。她伸手，抽了一本最薄的，翻了两页，里头画的是阵，线条繁得她一眼看不懂，只认出其中一个符号，和她划过的那一横，有点相近。

她把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
天色暗了一层，窗缝的光移了位置。她握着扫帚，站在阁里，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一下，一下，和昨夜数太虚真人时一样稳。

她数了数今天见到的七：七层塔，七道横，第七层上的小人。三个七，叠在一处，沉得她手心发凉。

她忽然想，这座塔立在图上，底下是什么。

塔基那一道横，她先前只当是地基。此刻再看，那一道横的落笔，比上头六层都重，重得吃进绢里，不是画上去的，是钉进去的。

她想起大典前夜窗棂上那一笔，也是这么落的——一横断，一竖接，一收落。如今图上这座塔，七道横里，只有最底下一横是钉进去的，上头六道只是画。钉进去的那一道，是地基，也是桩。她站在阁里，忽然觉得脚下的地，和图上那道横，是一个东西。她把这块想法的边在心里摁了摁，没让它长开。

她伸手，指尖顺着那道横描了一遍。

描完，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

很轻，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不是执事，执事的步子重。这脚步没有重量，和昨夜来过的人，一个手法。

她收回手，把图卷又按了按，压实在书堆里。

今天这一笔账，她记下了：七层塔，第七层上有一个没有脸的小人。

她不知道那小人是谁。

可她知道，第七个，轮到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