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看不出远近。
她顺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往前走。每一处记号都是一道浅划,划在石面上,划完她用指节敲了三下,把方位记死。
这回她数着步子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,数到第十一步,石壁上出现第二道记号。她停住,回身看了一眼来路,雾把来路吃没了,连自己刚敲过的那三下都听不见回响。
她继续数。记号与记号之间,她数出十一步,再十一步,再九步。步数不匀,她把这三串数按次序排在心里,像排一串不整齐的珠子,一颗一颗,不许乱。
雾更厚了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头。
石头比别处凉。她把手掌贴上,才发觉石面不平,有刻的东西。
她蹲下去。
石粉还留在沟里,灰白,干,指腹擦过去,簌簌的,像摸一道旧伤。刻痕不深,也不浅,是拿硬物一下一下压出来的,不是一笔带过的那种轻划。
她凑近看。
第一道,横。从左往右,起笔重,收笔轻,尾端挑了一下。
第二道,竖。压在横的中间偏左,直直落下去,到底顿住。
第三道,收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很短,像怕人认出来,匆匆收了锋。
一横,一竖,一收。
她手指停在第三道边上,不动了。
这是她笔下的东西。大典前一夜,她在窗棂灰上划的,就是这三下。后来太虚真人来过,说了半句话——那不是你今日划的那一笔,是你早就划过的那一笔。
她当时听不懂。
现在这块石头替她听懂了。
她把三道刻痕在指腹下又摸了一遍。石粉蹭上指头,凉。边缘被雨水泡过,发圆,原先该利落的收锋,如今圆了,像被人用指头反反复复摩挲过许多年。
谁在这里划过。
不是她。她从没进过禁地,从没见过这块石头。可这三下,和她窗棂上那一笔,分毫不差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,她在洞府划这三下,划完不懂什么意思,只用袖子擦了。后来许多年,手抖了她划,心乱了她也划,划完手就稳。她一直以为,这是她自己身上生出来的动作,和旁人无关。
不是。
有人在她之前,也这么划过。划在石头上,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,等得雨水把锋口都泡圆了。
她数了数自己这辈子划过这一笔的次数。窗棂上那回,洞府里手抖的那回,心乱的那回,被罚后对着灰墙的那回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她数到第九回,停住。九回,每一次划完手都稳,可她从没问过这一笔从哪儿来,只当是自己的手自己生的。现在石头告诉她,不是。
她数了数石头上的道数。一道,两道,三道。三道。不多不少,和她那笔一样。
她抬头,往两边看。
这一块不是独一份。她借雾里那点灰光,又找到第二块,第三块。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三下,一横一竖一收,刻法一样,深浅一样,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年月,反身回来,又划一回。
她数石头。一块,两块,三块,四块,五块。五块。再往前雾太浓,看不清第六块在不在。
五块石头,每块隔多远?她从第一块走到第五块,数步子。七步,九步,十一步,十三步。步数越走越乱,像划的人自己也走不稳,越划越急。
她蹲着,把五块石头在心里摆成一排。每块隔着的步数她都数过,越往后越多。划的人越走越往里,像在把自己往雾深处送。她想,若这五块还不是头,前面还有,那这个人走过的路,比她今日走的还长。
她又数了一遍五块石头上的道数。每块都是三道。她一块一块数,一横一竖一收,一横一竖一收,数到第十五道,手停下来。十五道,五块石头,每块三道,没有一块多,没有一块少。
可她还是不安。
太虚真人说过,你改了一条,边上那条就会断。这块石头上的三道是完整的,断在哪儿?她伸手,顺着第一块石头的边沿摸,摸到石头背面,背面是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断口不在石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