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断在别处。在她数不到的地方。
她把这点也记进心里,和从前记过的那些断口放一处。
她蹲回第一块石头前。
该描一描。
她伸出食指,顺着第一道横,慢慢描。石粉被指腹带起来,凉。描到头,她停了一息,又描第二道竖。竖比横长,她描得慢,指节有点僵。
第三道收。
她描到那一勾,手指忽然自己动了。
不是她想的动。是手指底下的石粉里,好像有一道她没看见的沟,引着她的指头往旁边滑了半寸,勾出一个她没打算勾的弯。
她缩回手。
再看石头。她刚才数的,是三道。可现在借着光,她看见第三道收的旁边,还有一道极浅的——第四道。
比前三条都浅,像是后来添的,添的人手已经没力气,只划出一道白印子,风一吹,石粉填回去,就快要看不见。
四道。
她数的是三,石头上是四。多出来的那一道,不是她描的。是原本就在,只是浅,她头一回没数出来。
她伸手,想去确认那第四道。
指腹刚贴上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不是忘。是一样东西,从她身上掉下去了,掉得没有声音,连掉在哪儿都摸不着边。
她愣住。慢慢想,想自己刚才丢了什么。
是声音。阿婆补竹筐,藤条绷紧,到顶那一声“崩”——她从前一闭眼就能听见,听见就看见溪边那片光,看见竹筐破口上绷直的藤。现在那声“崩”不在了。她能在心里排出阿婆补筐的模样,能排出藤条的走向,可那一声具体的响,空了。和她山歌第三句一个手法,接缝平得摸不出边。
她攥了攥手。
她把这点也记进账。账上那一行“改一处,丢一样”,如今又添了一样声音。她写不出声音的形状,只在心里画了一道短横,代表那声“崩”空掉的位置。
石粉还在指头上。凉,带着一点涩。
第四道刻痕躺在那儿,浅得几乎要没了。她数过三道,它多出来一道。和太虚真人说的那句话叠在一起——你早就划过的那一笔。原来不是她先划的。原来还有第四道,是别人替她,先划过了。
她想起太虚真人问过她的话——你数过自己还剩多少吗。从前她数过,阿婆的话在,山歌的词在,青石在,七步在,阿婆的手在。如今又少了一样声音。她把新的空缺按在旧空缺旁边,一个挨一个,排得很齐。
她把指头收回来,贴在膝上。
雾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一下,敲在石头边上。
她忽然想知道,第四道是谁划的。
是守拙山人吗。是他问过她那句话的人。还是另一个,她还没遇见的人。她不知道。
手指头还凉着,凉里带着那点石粉的涩。她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道多出来的白印。
白印子底下,似乎还压着更旧的一道。
她把指头又凑近那道白印,用指腹顺着它描了一遍。浅。比前三条浅太多,描上去几乎没有阻碍,像划在一层快要落尽的灰上。描完,她确认了,是第四道,不是石纹,不是水痕。
她没再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