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册书合上,压在膝边。
洞里很静。第六个人还坐在石壁下,呼吸慢得她要凑近才数得清。第七块石温着,温底下像还留着一个人的余温,那个人来过,又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声。
她想试一次。
不是描痕,不是跟着别人划过的笔走。是她自己,画一道,让路改一下。守拙山人的书里写:阵不杀人,阵改路。路可断,断处可接。她读了七页,把这句话在心里排了七遍,排到最后一遍,手自己动了。
她先找一块平地。
洞府靠里的地面有一处塌过,石粉铺得平,踩上去不陷。她蹲下去,用指甲刮了刮,刮下一层白粉,粉干,凉,沾在指腹上像一层薄霜。她把粉在掌心搓了搓,够画一道横。
她在地上比了比大小。三尺见方,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落脚,再宽便是浪费。浪费的阵她画不起,每一笔都要落在实处,落空一笔就少一样东西,她已经少得差不多了。
她用指甲在粉里划了第一道。
一横,断。从左往右,起笔重,收笔轻,尾端挑一下,和窗棂上那一笔一个写法。这一横不是画线,是切断——把原本直着走的那条路,从这里断开,逼它往旁边去。她划完,手指停在断口,停了一息,确认这道横是实心的,粉填进了石纹,风刮不掉。
第二道,一竖,接。
她竖着落笔,压在横的中段偏左,直直往下,到底顿住。这一竖是把断掉的路,接去另一个方向。接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,指节发僵,僵得笔锋偏了半分。她没改,偏的那半分,她记住了,留着,也许本就该偏。
就在竖落到底的那一瞬,她脑子里响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,是断了。像很远的地方,有一根线被人拿剪子铰断,断口齐齐的,和她窗棂上那一笔带断的第四条纹一个手法。太虚真人说过,你改了一条,边上那条就会断。她改了这一道竖,不知哪一条远路跟着断了,断的不在她眼前,在她说不清的地方。她把这点也按进账,和从前那些断口并排。
第三道,一收,落。
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很短,匆匆收了锋,像怕人认出来。这一收是把改过的路钉死,钉成一个不会再滑回去的形。她勾完,指尖在收口上按了一下,按实。
还差一样。
书里没写,可她自己知道,断与接要在接处落一点东西,路才认得回来。她把左手食指咬破,挤了一滴血,滴在那一收的锋口。血是暗红,落在白粉上,慢慢洇开一小团,把收口染深了。血一落,那三尺见方的粉痕,忽然像活了一下,不是亮,是沉,沉进石里,和石长成了一处。她把手收回,血口的疼很慢才上来,上来也是钝的,不像从前那样利落。她盯着那团暗红,确认血没有晕出阵的范围,晕出去就改成另一条路了,她现在改不起第二条。
阵成了。
三尺,横竖收,一滴血。小得她自己都要再数一遍,才信它真的立住了。
她没动。
她把阵画在第七块石前那一步的位置,谁从洞外走进来,脚落到这儿,就该偏半寸,踏上旁边那块石。她要等的,是那个留了余温的人。那个人来过,还会来。
她等。
洞里的灰光一点一点往西挪,挪到石壁上那道旧刻痕的尖上,停住。第六个人的呼吸还在,慢,匀,不惊动空气。第七块石的温,一点点退下去,退到和她指尖一个温度。
脚步声来了。
很轻,很慢,没有重量,和她在藏经阁门外听过的那一种一样——走路没声的人。来人从洞外踏进来,脚抬起来,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