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那只脚。

脚落到阵口的刹那，偏了。不是大偏，是半寸，半寸不到一点，脚尖原本要对准中间那块石，这会儿往左滑了半寸，落到了边上的石。落稳了。那人没觉出不对，接着往前走，步子还是那样，没声，没重量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她数了一遍那个偏移。

她在心里把那半寸量了三回。一回，脚尖离原处半寸。二回，还是半寸。三回，半寸差一点，可确实是偏了，偏到了另一块石上。她确认了。阵成了，成的很小，小到只有她数得出来，数三回才敢信。

那个人走过去了，脚步没停，没回头，温热的余温又落在第七块石上，比刚才凉了一点。

她蹲在阵边，看那三尺见方的粉痕。

横是断的，竖是接的，收是落的，血在收口洇着。一道很小的阵，改了一个人半步的路。没有轰响，没有光，洞里还是洞里，灰光还是灰光，只有那半寸的偏移，实实在在，她数过三回。

她刚要松一口气，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不是忘事那种空，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了，掉得没有声，连掉在哪儿都摸不着边。她愣住，慢慢想自己丢了什么。

是颜色。

她低头看脚边那块石。石是石，她认得是石，可那石是什么颜色，她说不出来。她能在心里排出石的形状、石的凉、石上刻痕的走向，可那一层盖在石上的色，空了。她翻遍脑子，翻到从前记过的颜色——阿婆麻衣洗白之前的色，她还能想；桃花的红，早就没了；可这一层，这一层她现在看着却叫不出名的色，是空的。

那是厉横江酒坛上那道釉色。

青里透一点灰，像下了三天雨的天压在坛颈那一道，她从前一眼就能叫出它，叫得出来，写得出来。大典前夜他拍她肩，铁牌塞过来，坛子就搁在脚边，那道釉色她看过许多回，回回都说得出名字。此刻她看着那道釉色该在的地方，脑子里是一张白纸，白得连边都没有。她试着在心里拼那个字的音，拼不出来，音也空了，只剩一点青灰的影子，影子底下什么字都接不上。

她伸手去拿账。

账卷在袖筒里，她抽出来，摊在膝上，拿炭笔蘸了灰，要写下这一笔：又少了一样，少的是厉横江酒坛上那道釉色。炭笔落下去，那个颜色的字，写不出。她知道它长什么样，笔画在脑子里排过，排到第三画就断了，断的地方是空的，和她山歌第三句一个手法，接缝平得摸不出边。

她把炭笔又蘸了蘸灰，再写。

还是空。那个字不在了，和她丢的酒味、桃花红、阿婆的脸、山歌的调，并排立着，多了一样。她数过，如今是第五样，可第五样是什么色，她已经写不出来了，账上只能留一个圈，圈里点一下，代表又少了一层色。

她放下炭笔。

画阵那只手，还抖着。不是冷，是方才落血、落收、落竖的时候，手就僵了，僵到现在没缓过来。她把手摊在膝上，看它抖，抖得很细，细到只有她自己看得出来。

她数了数那阵改过的路。

一条。只一条。一条路偏了半寸，边上不知哪条跟着断了，她找不着。

她蹲在灰光里，看地上那三尺粉痕。看着看着，那只还在抖的手自己动了一下，在膝边的灰上划了一道。

一横。断在半路。没有竖，没有收。

她盯着那半道横。这和窗棂上她怎么都划不出来的那半道，是同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