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三步外,和他隔着大典那日同样的三步。两年半前,他站在山门外,没进山门,只远远问了她一句话。后来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,在青石灰上划了一横一竖一收,说“我划的和你划的,是一样的一笔”。那时她不知道这一笔从哪儿来。如今她知道,这一笔,门后头那个人,也划过,划在她小臂上,划成三道疤。两个划这笔的人,一个立在山门口等她,一个坐在雾深处空着。
她把这点按进账:他为什么今天来了。七个字,落在账上,比别的话都重。他从不主动接近,今日却立在她的出门处,立在雪里,立在桩会认她的范围里。这不是顺路,不是偶遇,是特意。特意,就有一个她还没看穿的理由。
她数他站定的印。一双。可她再数雪地上别的印,数出两行。
一行,从山道来,止在他脚边,是他走过来的。
另一行,从他脚边,往禁地门里去,雪被踩实了,印很深,数到第七步,断了。
他来之前,先朝门里走了七步。
七步。然后退回来,站在门口,等她出来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麻衣底下,那九处桩位里,离得近的一处,忽然暖了一线。不是冻的暖,是桩在认人——他方才那七步,踏进了桩会认他的距离。他明知会认,还是踏了。踏完退回来,退到门口,等。
她没声张。只把这个数,和他那七步,并着按进账里。
雪还在落。他还是不动。灰袍上积雪更厚了,背驼的那一点,被雪盖成一个钝的弧。她站在三步外,和他隔着大典那日同样的三步。
她开口,叫了一声。
风把她的声吃掉一半。他没应。可她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叩三下,是食指在袖口外,轻轻点了一下石阶。
一点。
像在说,他在。
她把袖口里的拓条又摸了一遍。四道黑痕,还在。衣摆三道掐痕,还在。账上那行“他说,三,四,七”,还在。桩位那一线暖,也还在,提醒她,眼前这个人,今日破了例。
她数山门外的雪。一,二,三。数到第三片落在他肩头,她忽然明白,他站在这里,不是来接她,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她从门里出来,还是不是“是”。
她若答得上,他就退。她若答不上,他今日站了这一回,往后大约也不会再站。
她张了张嘴。
名字在,年岁在,师门在,修为在。全都在。可它们全都是“在”,没有一个是“是”。和两年半前那三息,一个样。
她没说出那个“是”。
他也没再点第二下。雪落在他睫毛上,化了,顺着颊边那道刻进肉里的皱纹,往下落。他站着,灰袍,背微驼,身上没有灵气,走路没有声音,立在她的出门处,立在雪里。
她把麻衣裹紧,拓条抵着腕,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出七步,她回头。
山门口那人还在。可她这一回看清了——他脚边那两行印之外,雪地上还浮着第三行,极浅,从他身后往外,通向山道更远处,只有三五个虚印,像他来时,身后还跟着一个,没有影子,落不下脚印的东西。
她数那虚印。一,二,三。
第三下,雪盖住了,看不清第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