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禁地里待了多久，数不清日子。

日子在雾里是平的，没有晨昏，没有月缺。她只数得清雾散了几回。一回，两回，三回，数到第七回，她不再数了。每一回雾散，她都去洞口看山外的灯火，七处，还在。七回雾散，那七处灯，一次没少。

第七回雾散的第二天，门动了。

不是她推的。门后头那道缝，先透进一线光。不是禁地里的灰光，是外头的光，白，带着冷，落在她脚边，把雾切成两半。她站起来，麻衣下摆扫过石面，拓条在袖口，衣摆三道掐痕在腿侧。

门往里让了一寸。凉气扑出来，裹着她，可这回，凉气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雪的味道。不是铁锈泡水，不是石粉的干，是冷的，干净的，落到皮肤上会化的那种白。

她跨出门。

光一下子满了。她眯了眼。外头和下头，是两个世界。禁地里是灰的雾，外头是白的天，白的地，白得她一时分不清哪是山，哪是路。

她站定在门槛上。门里是灰，门外是白，脚下一线，分作两半。她在禁地待了七回雾散，从没见过天是什么颜色。如今这天是白的，白得没有深浅，压在山上，压在树上，压在她刚破的元婴上。元婴在丹田里轻轻一转，她觉出这白不是静的——雪落下来，带着极细的旋，旋到她睫毛上，才肯停。

雪落着。

她伸手，接了一片在掌心。雪化得很快，从她破元婴那日算起，这是她头一回用元婴的感知去看一样东西。从前看雪，只看得到白。如今元婴在丹田里轻轻转了一下，她看见了——雪不是一片落下来的，是一片分作千百片，每片都带着极细的旋，旋到她掌心，才肯化。

她数雪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数到第六片，手心里已经汪了一小洼水，凉得她缩了一下指头。

雪落在麻衣上，不化，积成薄薄一层白。她低头看肩头，洗白的布承着雪，比别的颜色都实在。袖口里那四道黑痕，隔着布，抵着她的腕，和肩头这层白，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。她把两个都在心里记了一笔：明的是雪，暗的是拓，都是她从门里带出去的。

麻衣上落了雪。洗白的布，承接雪，比别的颜色都实在。她低头看肩头，雪一粒一粒钉在布纹里，不化，积成薄薄一层白，和她袖口里那四道黑痕，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。

风迎面来，比禁地里大。风里有土味，有草味，还有一种她认不出的淡腥——铁锈泡水，和袖中那块铁牌背面的刻痕，是一个气味。可这回，那点腥被雪压住了，压得几乎闻不见。

她把麻衣的领口拢紧。拓条在袖里，安稳。衣摆三道掐痕，还在。

路往山下走，出了后山，山门在望。她两年半头一回踏出内门界，是被人押着进的禁地；如今自己走出来，脚底下是她自己数的步。

走到山门，她停住了。

山门口立着一个人。

灰袍。背微驼。站在雪里，不动，像一棵生了根的枯树。雪落了他一身，肩头积了白，他也不掸。

她先看他的脚。雪地上他的印，只有一双，站定的，鞋面没进雪半寸。他站了很久，雪积到鞋口，他也没挪。

她又看他身上。没有灵气。她用元婴去“看”，看不出任何东西——不是他藏了，是他真的没有。一个没有灵气的人，站在合欢宗的山门口，雪落满肩，没有一个人出来拦。

她认得这个样子。灰袍，背微驼，走路没有声音，身上没有灵气。两年半前，大典那日，他站在山门外，没进山门。后来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，问了她一句话——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

他从不主动接近她。

这话她记在账上。他一靠近，桩就认她。所以他只远远问，只隔三步，只画一个圈，从不踏过来。她是他要“记得自己是谁”的那个人，可他连靠近都不肯。

今日他站在山门口。

等她。

这是反常的。她把这点按进账：他为什么今天来了。七个字，落在账上，比别的话都重。他从不主动接近，今日却立在她的出门处，立在雪里，立在桩会认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