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顺着刻痕走。
雾里路她走熟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,数到第十一步,石壁上出现第一道记号。她回身看了一眼来路,雾把来路吃没了,连自己刚敲过的那三下都听不见回响。
拓条在袖口,贴着腕,走一步,它抵一下尺骨,像在提醒她,东西带着。
循着记号拐了三处,雾深处那点黑影又在原地。他还坐着,头垂着,手搁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眼睛半睁,蒙着那层灰白的翳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她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坐下。
这是条件里那一面。她来见他。见了。他还是空的,和昨日,和前日,和她在禁地头一回撞见他,一个样。指甲在长,伤口在合,呼吸慢得她数着数着自己先慌。活的。不认人。
她本想说一句话。说“我拓了你的痕”,或者“我就要走了”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对一个眼睛里没有“是”的人说话,等于对着一口枯井报信,井底没有回音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麻衣下摆的灰。要走。
就在这时,他的右手抬了起来。
不是那三根手指叩三下。是整只手,颤了一下,很轻,像睡里翻了个身,翻到一半,忽然被人叫醒。他抬眼,那层灰白的翳,动了一动。
云绾柔站住了。
他眼睛里,那一点灰,散了一息。不是全清,是散开一条缝,缝底有什么要浮上来。她见过这一回——那回他教她断与接,抬眼看了她一下,眼睛里那层翳似乎动了一动,说完“横断不杀”四个散字,又空了。
这一回,比那一回长。
他张了嘴。喉咙里先出来一声气,嘶的,像很久没用过这条嗓子,锈了。然后他吐字,一个,一个,吐得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息。
“三。”
第一字。沙,哑,含在喉咙底,吐不清,她凑近了才听出来是“三”。
“四。”
第二字。比第一个清楚一点,可还是含糊,喉咙不肯听话,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半句都托不住。
“七。”
第三字。这一字最轻,气多字少,吐到一半,气息先散了。
三,四,七。
三个字。只三个字。
他说完,眼睛里那点散开的缝,又合上了。翳落回去,蒙死。手垂回膝上,不动了。和方才,和从前,一个样。
云绾柔数他的清醒。
一息。他眼睛是清的,那一点光在。
两息。光还在,可已经淡了,像水底的影往下沉。
三息。光没了。又是那口枯井,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住。
三息。他说这三个字,用了三息。三息之后,他又不是“是”了。
她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眼睛里的翳,重新蒙死了,和他方才那个清醒,像没发生过。她伸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,眼皮没眨。和从前一样。那三息的清,是借来的,还回去了,连借过都不留痕。她收回手,指头凉着,凉里带着石粉的涩,和她在石头上描那第四道时,蹭上的,一个样。
她不敢耽搁。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。这话是她自己立下的,此刻正好用上。她怕这三个字和她从前丢的那些一样,从脑子里滑走,滑得干干净净,连滑过都摸不着边。
她伸手,在麻衣下摆的布边上,用指甲掐了三道印。
第一道,短,代表“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