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开青塘那日，雪小了。

车换回了骡，押送的两个人，老的在前，年轻的在后，她在中间。麻衣裹紧，袖口那四道黑痕抵着腕。

她数路上的人。除去两个押送，没有第三个。可她数车辙后头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步外，雪地里一行浅印，灰袍，驼背，没声。守拙山人还跟着，跟着她认出第一根钉。

走了一程，前头是道涧。涧不宽，底却深，雪落下去没了影。涧上架着一座木桥，桥板朽了，风一过，吱呀响，响里带着将断未断的劲。

车停了。年轻的跳下来，去桥头踩了踩，回来对老的说，“板松了，过不得。中间那块，承木断了一截。”

老的看她一眼，那眼看货的看法，把她从头数到脚，数完，落回她脸上。“货要过。先让那老的试。”

那老的——她这才看见，车后头还缚着一个人。是青塘的摆渡翁，灰布褂，脚手都捆了，嘴上塞着布。前日在河湾，这人觉出第一根钉松了，拿锄去撬，被年轻的撞见，缚了来。

云绾柔把这点数进账：缚来的摆渡翁，因动了第一根钉。钉松，土温，是这人的手挖的。这人认得钉，所以留不得。

年轻的把摆渡翁拽到桥头，揪着领子，“你先过。板结实不结实，你踩了我们知道。”

摆渡翁不会说话，被推上桥。桥七块横板，她数了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块，第七块最靠中间，板下的承木断了一截，踩上去必落。她把第七块这个数，在心里画了一道。

摆渡翁要走的，正是第七块。

她看清楚了他的落脚。他若踩中第七块，桥断，人落涧，涧深，下去没有声。一个撞见钉的人，就这么没了，干净。

她算。

改一条路，边上那条会断。太虚真人说过。她若改摆渡翁的这一步，让他脚落第六块延出的实处，不踩第七块，那一步改成了，远处必有连带断的。她要先数清连带断什么，再决定动不动手。

她闭眼，把周身能感的线捋了一遍。桩位九处，在她身上；可改别人一步，牵的是周天那七根钉里的线。她数能断的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处。七处远路，会随她这一改，齐齐断一截。

她数了三遍，三遍都是七。七处连带，她付不起清，只能付一样小的。一样小的，她已经付过九回，这是第十回。

她蹲到桥边，借雪化开的湿泥，在第六块板旁的实地，拿指甲划了一道。

三尺见方，只容摆渡翁落脚偏半寸。小得她自己要数三遍才信它立住了。

一横，断。从左往右，起笔重，收笔挑，把摆渡翁本要踩的第七块下的承接，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泥粉，凉，沾在指腹，像一层薄霜。她停一息，确认这道横实心，风刮不掉，雨也冲不散。

第二道，一竖，接。竖着落笔，压在横的中段偏左，直直往下，把断掉的落点，接去第六块延出的实处。接的时候指节发僵，僵得笔锋偏了半分。她没改，偏的那半分她记着，留着，也许本就该偏。

就这一竖落到底的刹那，她脑子里响了一下。不是声，是断了。远处的七处里，有一处先断，断口齐齐。她改了这一道竖，不知哪一条远路跟着断了，断的不在她眼前，在她说不清的地方。她把这点按进账，和从前那些断口并排。

第三道，一收，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，勾得短，匆匆收锋。这一收，把改过的路钉死，钉成一个不会再滑回去的形。她勾完，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，按实。这一回她省了血，只把泥粉压实，血口的疼，她留着，下回再用。

阵成了。

她没动，看摆渡翁的脚。

那脚抬起来，往下落。落到的不是第七块，是第六块延出的实处，偏了半寸。落稳了。摆渡翁没觉出不对，接着走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过了桥。

她数那偏移。一回，半寸。二回，还是半寸。三回，半寸差一点，可确实是偏了，偏到了实处。三回都偏，她确认了。阵成了，成得很小，小到只有她数得出来，数三回才敢信。

桥没断。摆渡翁站到对岸，嘴里的布还在，眼睛看她，看不出什么。他不知道脚底下那半寸，是旁人替他挪的。

她刚要松气，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不是忘事那种空，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，掉得没声。她愣住，慢慢想丢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