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声音。
她低头看摆渡翁的脚。他穿一双纳底的布鞋,鞋底是粗麻线纳的,针脚密,行距匀。她从前一眼认得那种鞋底的声音——阿婆坐在灯下,纳鞋底,麻线穿过布底,嗤,一声,拖得长,混着灯火的暖。那一声她闭眼就能听见,听见就想起阿婆的手,指节粗,线拉得直,拉到头,手腕一顿。
此刻她看着那鞋底,想那声嗤。
空了。
不是淡了。是那声本身没了。她能在心里排出阿婆的灯,阿婆的手,阿婆纳鞋的姿势,独独那一声嗤,空着,平得没有边,摸不出缝。她试着在心里拼那声的调,拼不出,音也空了,只剩一点麻线的影,影底下什么响都接不上。
她伸手去摸怀里的账。账页边,她想写下:又少了一样,少的是阿婆纳鞋底那声嗤。炭笔落下去,那个声的字,写不出。她知道它长什么样,笔画在脑子里排过,排到第二画就断了,断处是空的,和她山歌第三句一个手法,接缝平得摸不出边。
她把炭笔又蘸了蘸灰,再写。还是空。那一声不在了,和她丢的山歌调、酒味弯、桃花红、阿婆脸、藤条崩、碗沿嗒、酒坛釉色、麻衣草味、麦芽糖香,并排立着,多了一样。她数过,如今是第十样,可第十样是什么声,她写不出,账上只能留一个圈,圈里点一下,代表又少了一层响。
她放下炭笔。画阵那只手还抖着,抖得细,细到只有她自己看得出来。
她数了数这一改连带断的远路。七处。只七处,她找不着在哪,只知道断的是周天那七根里的线,有一根,被她这一改,松了半分。她把“改一步,松一根”掐进账,挨着方才那横竖收。
桥那头,摆渡翁还站着。年轻的过去,把他又缚上,推到车后头。老的翻了翻眼,“算他命大。板没塌。”
货。他们又叫她货。她把这两个字记着,和契上第七行并着。可今夜她救了一个要被他们推下涧的人,用的不是力,是一步。
她转头,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沾着泥粉,干了,白的一层。她把手指并拢,看那层白。桥边湿泥是灰的,她手上却是白的一层,石粉似的,不对。
就这一看,她看见年轻的目光。
年轻的站在三步外,正盯着她的手。他看的是她指尖那层泥粉——灰泥里掺不出这种白,是她方才拿指甲刮桥石、刮出来的石粉,混进泥里,留在了指腹。
他看了半息。半息里,他没说话,可眼神从她手,移到桥边那道她划过的泥痕,又移回她脸。那道泥痕,比别处的泥平,像有人拿指头抹过一道,抹出一个三尺的方。
云绾柔把手收进袖里。
泥粉在袖口蹭掉一层,还剩一点,在指缝。她数他的目光:一、二、三。三息,他看够了,转去管车,没问。
可那三息,她记进账。他看见了。看见她手上有不该有的粉,看见桥边有不该有的痕。这一个,比摆渡翁活下来,更险。摆渡翁活,是命;她手上有粉,是术。术,正道认得。
雪又落下来。车动了,往涧那头去。
她数车辙后头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步外,那行浅印还在,灰袍,驼背,没声。守拙山人还跟着,跟着她改了这一步。
她把袖里那层白粉搓了搓。改一步,丢一声。第十样。她数到十,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下。
可数完她停住——那第十样,是阿婆纳鞋底那声嗤。她从前最舍不得的声,如今平了。阿婆在她心里,又少了一截,截到连那声都听不见。
车过涧。对岸风大,雪斜着打在麻衣上,麻衣洗白的那块,贴在脸侧,比别的颜色都实在。
她回头。
年轻的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,眼睛却还往她这边飘。飘过来,又飘回去,像在数她袖里那点白。
她把袖口拢紧。白粉还在指缝,搓不净。
这一程,她改了一步,救了一个人,丢了一声响。可押送的人里,有一个,已经看见她的手,看见桥边那道三尺的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