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厉横江就起来了。
他拎着空坛,把第十坛从她麻衣堆里抽出来,自己开了,灌了一大口。酒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他看了一眼北边那道谷,把坛往车板上一顿。
“丫头,厉某进去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麻衣肩头的雪掉了,露出洗白的那块。“宗主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你进去,沈舟下来,坑不能空。”她声平,“空的,周天漏一段。你要填,填的就是你自己。五十年欠的,你拿命还。还完,第三根钉还是第三根钉,上头换一个名字。”
厉横江看她,眼里的清没动。“丫头,厉某懂。”
“你懂,也要去。”
她把昨夜的四笔,简短说了一遍。坑不能空,他要填。她改不动钉,只能改活人走的一步。她一改,第九处那丝凉就断一截,断了她就离第八根钉近一步。“宗主进去,我这边先断一截。你填上,坑还是坑,钉的还是你,可我离被立成桩,近了一步。”
厉横江听完了,没看她,看谷。“丫头,你那一步,留着改旁人。厉某这条,不用你改。”
“我改了,你少赔一点。”
“赔不了。”他咧嘴,笑还是横,真,“沈舟替厉某站了五十年。厉某不去,他就要站第六十年。懂和不懂,厉某都得去。”
她算了半息。半息里,她把昨夜那四笔又过了一遍:他要讨的人是沈舟,对上了。讨下来付的是他自己的命,对上了。她改不动钉,只能改活人走的一步,对上了。她一改,连带断的是第九处那丝凉,断了就填实,她就立成第八根钉,对上了。
“你进去,”她说,“我第九处会断一截。断了,我就离第八根钉近一步。”
“那丫头就离自由近一步。”厉横江把空坛拎起来,“沈舟下来,这坑本来就不该钉你。厉某填上,坑还是坑,钉的还是厉某。”
她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住。他不是不懂,是懂了也要去。粗人认死理,认的是五十年前那一下被推开。
她蹲到谷口边,拿指甲在白粉上划。
白粉干,凉,不结冰,蹭在指腹,像一层薄霜。她先量那方的大小——三尺见方,只容他落脚偏半寸。她数三遍,三遍都信它立得住,才落笔。从前她在桥边改摆渡翁,也是这么小的一方,小到只有她数得出来。今夜这一方,比那回更小,因为要改的,是厉横江。
三尺见方,只容他落脚偏半寸。她要改的,是他跨进谷口那一步——让他脚落实处,不踩进无声的谷。这是她第一次拿这本事,去改一个对她好的人的路。从前她改的,是摆渡翁,是旁人,是敌人要推下去的人。今夜改的,是厉横江。
一横,断。从左往右,起笔重,把本要落进谷的那一步,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粉,凉。她停一息,确认这道横实心。
第二道,一竖,接。竖着落笔,把断掉的落点,接去谷口外的实处。接的时候指节发僵,僵得笔锋偏了半分。她没改,偏的那半分她记着。
第三道,一收,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短,把改过的路钉死。她勾完,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阵成了。她没动,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