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横江拎着坛,往谷口走。脚抬起来,往下落。
落到的不是谷里,是谷口外那半寸实处,偏了。他站住了,低头看自己的脚,看了半息。
然后他抬脚,又往里迈了一步。
那一步,踩进了谷。她改的那半寸,被他拿决心踩实了,踩过去,踩进了无声的粉里。他不是踩偏了,是偏了之后,自己补了回来。
她脑子空了一下。不是忘事那种空,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,掉得没声。她愣住,慢慢想丢了什么。
是那一下的力道。
她回想大典那日,他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晃了晃,麻衣肩头那点实实的、不计算的热,从他掌心落进来,落得她第一次觉得有人肯为她出头。今夜她改他的路,那一下力道,从她身上平了。不是淡了,是那一下本身没了——她能在心里排出他拍下来的动作,手抬起,落下,可落下的力道和肩头那点暖,空着,平得没有边,摸不出缝,和她丢的每一样,一个手法。
第十二样。她数到十二,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二下。丢的是厉横江拍她肩那一下,是这三年来唯一一次不裹着算计的暖。
她试着在心里把那一下复原。大典那日,他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晃了晃,麻衣肩头那点实实的、从他掌心落进来的热,落得她第一次觉得有人肯为她出头,肯在她被满台人拿那种眼神看的时候,站出来砸坛。那时她没躲,没算,只觉得肩头那点热,隔着麻衣,实在。今夜她去想那点热,空了。热还在动作里,动作底下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平得没有边,和她丢的山歌调、酒味弯一个手法,接缝平得摸不出缝。
她刚要把这点写进账,膝弯那处忽然空了一截。
不是烫,是凉退了。冷月痕落在她第九处的那丝道,跟着他的脉,一下一下的那丝,忽然少了一截,从她膝弯退了半分。她改的是厉横江的一步,边上断的,是冷月痕填她的那一条——他替她担的,少了一线,剑意更薄。
她把这点记进账。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用指甲掐了一道:一横,一竖,一收,底下压着谷的斜,斜上头那点歪,歪向她,歪旁多一道断,断的是凉。
厉横江已经走进谷底。白粉没过他鞋面,他蹲下去,背对着她,手伸向那个无声的人形。谷还是无声的,连他动手的声都没有。
她站在谷口外。
她数息。一、二、三。三息,谷里没动静。她数雪,雪落进她领口,一片,两片,三片,凉得咬颈。她数风,风过七步外冷月痕的玄袍,袍角动了一下,没声。她数酒坛,车辕上明着的七坛,加上第八坛底刻着钉形,加上留她的第十坛,厉横江手边那口空了——十一。她数自己的步,在谷口外走了七步,第七步踩进自己方才划的那道横,粉平了。
她又数息,从一数到七,数完从头再数。第一遍七息,谷里无声。第二遍七息,还是无声。她数冷月痕的玄袍印,七步外,袍角又动了一下,是风,不是他走。她数守拙山人的灰袍印,更后,驼背的形在雪里淡了,淡得她数到第七下才确定还在。两路都停着,等谷里那个人出来,或者不出来。她数厉横江带的那七坛酒,坛口朝外,捆在车后,雪盖了坛颈,盖不住酒气,酒气还从缝里漫出来,不香,烈,和空了的那口一个味。
她数到第七,停下来。
谷里那丝跟着冷月痕脉跳的凉,忽然停了。不是断了,是换了拍子,一下,一下,慢了半拍,同厉横江走路一步不抢一个样。她按着膝弯,数那慢:一、二、三。三下,凉还在,可拍子不是冷月痕的了。
她抬头看谷底。
白粉深处,厉横江还蹲着,背对着她,没起来。谷口白影动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头往外走。她眯眼,等那影子出来。
出来一个人。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