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她没睡。蹲在谷口外,盯着白粉深处那颗歪钉。钉帽还是露着一线,铁锈泡水味,和她袖里铁牌一个气味。她伸手按上去,凉。凉得实,和昨夜一个样。钉没动,还在,朝着她。坑没空。
她又按了按右膝弯。第九处,温的。温里头那丝凉,还在,一下,一下,可拍子不对了。昨夜之前,那丝凉跟着冷月痕的脉,数到七,慢半拍。今夜这丝凉,慢了整一拍,同厉横江走路一步不抢一个样。她数那一下:一,二,三。三下,不是冷月痕的了,是填进坑里那个人的。坑里换了人,她膝弯这丝凉,就换了拍子。坑没空。周天没断。
她把这两样在心里并着:钉还在,凉换拍。两个数,一个数。坑没空,对上了。
她又把钉帽上的刻痕数了一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道,和前两处一个数,每一道都深,都实,不似青塘那颗松得晃。钉没松,没换,坑就填着。她数到第七道末尾,那道还是歪的,歪向着她,同昨夜一个样。钉在,人就在底下。坑没空,是她从钉上数出来的。
她没哭。
她原以为会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眼里是干的。不是硬撑,是账先一步翻开了——她救不了沈舟,也没拦住厉横江。她只是蹲在谷口外,看着一个人换成了另一个人,坑还是坑,钉还是钉,上头换一个名字。哭什么。哭是给活人留的,坑里那个人,早就不算活人了。
她数息。一,二,三。数到第七息,谷里没动静。她数七步外。冷月痕的剑意从七步外过来,薄了一线,压在她膝弯那丝凉上,凉停了一息。她数雪,雪落进领口,一片,两片,三片,凉得咬颈,落了一夜,谷口外的雪积了半寸,谷里还是无声。她数酒坛,车辕上明着的七坛,捆着,雪盖了坛颈,盖不住酒气,酒气还从缝里漫出来,不香,烈。加上第八坛底刻着钉形,加上留她的第十坛,厉横江手边那口空了——十。昨夜是十一,今夜少了一口,少的是他拎进去那只空坛。
她数自己。丢了十二样。山歌的调,一。酒从辣转香的弯,二。桃花那种红,三。阿婆的脸,四。藤条那声崩,五。碗沿那声嗒,六。酒坛那道釉色,七。麻衣上太阳晒过的草味,八。阿婆麦芽糖的香,九。阿婆纳鞋底那声嗤,十。铁马尾音,十一。他拍肩那下的力道与暖,十二。十二。她数剩下的:账,一。麻衣,二。草籽,三。数数的手,四。玉牌,五。五样。五样是她自己的,没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