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从灰变成白，白得没有边。她看着那点白从岭东爬到岭顶，爬了多久，数不清，只数到雪积了半寸，数到酒气淡了一线，数到自己的呼吸从急到平。她数车辕上捆坛的绳结，七道，结还是昨夜的结，没松，绳是麻的，和她麻衣一个料。谷里始终没声。她想过进去。脚抬起来，往谷口迈了半步。冷月痕的剑意又压过来，薄得她膝弯那丝凉退了半分。她也想过动阵，改坑里那一步，可钉改不动，只能改活人走的一步，谷里活人只剩她自己，改了自己，也是填坑。她没动。她算了算：进去，坑就多一个人，多一个，坑更不空，周天更不断。她进去，填的是自己，立的是第八根钉。她把脚收回来。

她偏头，看了一眼出来那个人。他还站在四步外，没动，没坐，没倒下，同她方才数过的一样，第四步停住，就停在那儿。风掀起他衣摆，衣摆晃了晃，人没晃。他一句话没说过，从白粉里走出来，到停住，一个字都没有。她想起厉横江进去前说的那句“丫头，厉某进去了”，热热闹闹一个人，进去，换出来的这个，连声都没有。换下来的，不是沈舟，是沈舟这个人早没了，留下的是一具还会喘气的形，形里头没有“我”。

押送的老的过来，看了一眼谷，又看她。“里头一直没声。”他说。“货，你别进去。”年轻的补一句，手还按在刀上，眼神往谷里扫了半眼就缩回。两个人，一个怕，一个疑，谁也不敢下谷，谁也不知道坑里换了人，谁也不知道进去的那个不会再出来，谁也不知道车辕上少了那口空坛，是因为人拎着它进去了。

她转身，看那七坛酒。七坛，是他在二百四十五章带来的，路上喝到第九坛，空了，留下第十坛给她。今夜这七坛还在，雪盖着，酒气还在。她拎起一坛，揭开泥封，把酒倒进谷口外的雪里。酒渗进雪，不香，烈，同他灌下去那个味，酒气漫开，被无声的谷接住，不回。一坛，倒了，倒得慢，像替他敬了最后一碗。她又拎起一坛，在谷口边刨了个坑，把坛埋进去，坛口朝下，雪盖平，盖得和周遭一个样，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。一坛，埋了。第三坛，她原样放回车辕，捆紧，留着，留到往后哪一处钉前，再开。三坛，一个落点：倒的，埋的，留的。其余四坛，她没动，同他带来的时候一个样，雪盖着，酒气还在缝里。

第八坛，她单独拎出来。坛底，她借着雪光看——底心刻着一样东西，不是字，是形：一根钉，斜着，帽歪，歪向一个方向。她把坛底对着谷口，那歪钉的朝向，同谷底那颗歪钉，一个歪法，都朝着她站的位置。她把这点按进账，没往下接。钉形对钉形，对上了，可为什么对，她没算清。她把第八坛放回车辕，挨着那四坛，钉形朝里，不让人看见。

她坐回车厢，把麻衣摊开，翻到夹层那页。落笔，写他的名字。厉。横。江。三个字，写完她看了半息。她要去想这个人，想他的笑，横里带着真，想得出来，可那笑落在纸上是空的，因为她丢了那一下拍肩的力道，丢了肩头那点暖，今夜要去碰他这个人，碰出来的只有动作，没有温度。她试着在心里把大典那日他拍她肩那一幕排一遍：手抬起，落下，她晃了晃——晃是晃的，可落下的分量，空了，平得没有边，摸不出缝。她丢了那一下，今夜写这三个字，写不出他这个人。字在纸上，人在缝里，她够不着。她原想再写一行，写他带七坛酒追上来，写他说沈舟替他站了五十年——可写到最后，落笔的还是一个名字，名字底下没有人。她把笔搁下。

她把这笔记进账。记号不写字，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指甲掐了一道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谷的斜，斜上头那点歪，歪向她，歪旁多一道断，断的是他。

她收了笔。雪地上，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边。一行脚印，她数的：她的，一。沈舟出来的，二。厉横江进去的，三。冷月痕七步外的，四。守拙山人更后的，五。押送两个的，六，七。七行。她数到第七行，雪里多出一行，第八个脚印，小，浅，朝着谷口，不是她的，不是沈舟的，不是进去那个的。她蹲下去，看那脚印边缘，雪还没落满，印子新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