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上那行第八个脚印，她蹲下来看。

小，浅，边缘没落满雪，印子新鲜。她数了一遍脚印的主人：她的，一。沈舟出来的，二。厉横江进去的，三。冷月痕七步外的，四。守拙山人更后的，五。押送两个的，六，七。七行之外，多出这一行，第八个。

她用手指量那脚印的长。比她的小半寸，比沈舟的浅。不是她的，不是沈舟的，不是进去那个的，也不是三路远远跟着的人。雪落了一夜，这一行却没被盖严，是今日才踩下的。

她抬头，看谷口。白粉深处无声。她想起昨夜那一笔——一横，断；一竖，接；一收，落。她改的是厉横江跨进谷口那一步，要他脚落实处，不踩进无声的谷。他偏了之后自己补了回来，踩了进去。她以为那一笔只断了第九处那丝凉，断了第十二样。

不是。

她把膝弯按了按。第九处温着，里头那丝凉换了拍子，跟着坑里那个人。这一笔的账，她昨日记了。可太虚真人那句“你改了一条，边上那条就会断”，她今晨才数清落在了谁身上。

她数那条断的路。

改的是谷口厉横江那一步。那一横一竖一收落下去，谷口的沉默界跟着动——原来界在谷口内侧三尺，她一改，界往外推了半寸。半寸之外，原本是实的雪地，站得住人。半寸之内，是谷吞声的范围，进去了就出不来。她推了那半寸，把界外的一块，划进了界内。

青年站的那块，正好被划了进去。

她想起昨日岭上，年轻的按着刀，眼神往谷里扫半眼就缩回。他怕这谷，也疑她。今晨天没亮，他大概是下去看了——想看清谷里换出来的人，想抓她动阵的证据。他脚落的那一步，昨夜还是界外，今晨成了界内。他一迈，无声的粉接住了他，接完不送回来。

她数谷口。

一，二，三。三息，谷里没动静。第四息，她看见青年的布靴尖，从白粉里露出来，朝上，和他按刀时一个方向。人没出来。和厉横江一个样，进去了，就不出来。

她没动。

她把这条因果在心里排一遍：她改了厉横江那一步，落到谷口。谷口沉默界外扩半寸。半寸吞了青年站的那块实地。青年下去看，踩进界内。无声谷收了他。边上那条，断在活人脚下。

她数青年进去的步。从界外到靴尖朝上，四步。四步，他从一个疑她的人，变成一个朝上的人。她数那四步的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。第四步最深，是他最后用力想拔出来的那一下。拔不出来。无声的谷，收了就松不了手。

冷月痕立在七步外，看了一息。“你改的那一下，界动了。”

一句话。不多。她没应。

她低头，数青年的年纪。他补刀的动作利，手上茧薄，是近年才上路的。她数他腰间短刀的鞘，牛皮新缝，缝线密，是娘子或师娘的手。她估他二十二。二十二，比她被立成桩之前，还多活了六年。

这个数，她不愿写。

她把麻衣夹层翻开，落笔。先写“青年”两个字，笔尖停住。停的地方，要写他的年纪。二十二。她写不下去。不是写不出字，是写了，就等于认下这一笔是她的。她改一步，赔上一个人的二十二。

她把笔搁下。记号不写字，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在页边掐了一道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半寸，半寸外是一道界，界里多一只朝上的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