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拔。拔不动,前三处都试过。她数那烫:一,二,三。三下,和无声谷那回一个样,钉歪,第九处就烫。她把这点并着前三处——青塘松,槐里养,无声谷吞,今这溪逆。四处,四种钉法,一种比一种不像钉。她改用指甲,在溪石上画了一笔。
三尺见方,只改一步。她要改的,是溪水逆流的那个弯——让水落回实处,不往上走。一横,断。从左往右,起笔重,把本要逆着推的那一股,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水,凉,凉得她指节发僵。
第二道,一竖,接。竖着落笔,把断掉的流,接去溪底正常的去处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,是断了。远处的某一条,跟着她这一竖,断了一截。她改这一步,边上那条又断,断的不在她眼前。
第三道,一收,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短,把改过的流钉死。她勾完,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阵成了。溪水还是逆着流。她改的那方太小,只容一股偏半寸,改不动整条溪的逆。可她知道,那一股,落回了实处。
她刚要松气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不是忘事那种空,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,掉得没声。她愣住,慢慢想丢了什么。
是左手腕那道疤的来由。
她低头看左手腕。一道旧疤,月牙形,横在腕骨上,皮色比别处浅。从前她知道它是怎么来的——阿婆灶边,她摔的,或者别的。今晨她去看那道疤,疤还在,皮浅,可它怎么来的,空了。不是淡了,是那一段缘由本身没了,她能在心里排出疤的形状、位置、颜色,独独那件事,平得没有边,摸不出缝,和她丢的每一样,一个手法。
第十三样。她数到十三,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三下。丢的是左手腕那道旧疤的来由——她身上第一道痕,怎么来的,她不记得了。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,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指甲掐了一道:一横,一竖,一收,底下压着一道逆的流,流上头多一个八。
老的在车辕上看她。他看见她画完那一笔,手抖了一下,看见她低头看腕,眼神空了一息。他没问,可那层“动心思”更深了——他看出了她动阵要付代价,看出了这把刀每用一次就钝一分。钝,才好握。他想的是怎么在她钝之前,把她交出去。
她数老的目光:一,二,三。三息,他收回眼,去摸怀里那枚铜环。他没再套,可他摸了。摸,是盘算。
守拙山人的灰袍印,在更后,今日比往日近了半步。她数那半步,数三遍,三遍都是近了。灰袍的人,第一次朝她这边挪。她把这点也掐进账,挨着那八道。
她又低头,数溪底那颗钉帽上的刻痕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道,和她数过的每一颗一个数。数到第七道,她停住——第七道底下,还有一道。
八道。
她数三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三遍,都是八。不是七。七根钉,每颗她数过的,都是七道刻痕,深,实,不似青塘那颗松。这一颗,多了一道。第八道,短,新,压在第七道末尾,像有人划完七下,又补了一刀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。八。第四处钉,八道痕。她数过的七,今晨多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