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动了。往北。

老的坐在车辕，不再叫她货。他看她的眼神，从怕，到算计，今晨又添了一层——像看一把刚见过血的刀，想握，又怕握不稳。她把这点掐进账。

北行半日，雪小了，路硬。冷月痕还在七步外，玄袍上落雪化了，袍色更深。守拙山人的灰袍印更后，驼背，没声。三个人，三路，都往北。

老的忽然从怀里摸出样东西。生铜环，凉，环口磨得圆。是那日关墙下验牌人手里那一种——桩位读数环。他捏着环，往她腕上比。

“既是能无声要命的器物，”他说，“先量量斤两。”

她把手收进袖。环没套上。

冷月痕的剑意从七步外过来，薄了一线，压在老人手上。老人顿了顿，没再逼，把环收回怀里。可那层“动心思”已经落下了——他不再只怕她，他开始想怎么用她。货之外，她又多了一层：兵器。

她数在场能制她的人。老的，一。冷月痕，二，可冷月痕制她是为护。守拙山人，三，从不近。三个，一个想用，一个想护，一个只看着。她把这个数进账。

车停在一道岭脚。岭下一道溪，水不宽，浅，底石看得见。奇怪的是水往高处流——溪从岭脚往岭上走，逆着地势，慢，稳，不急。她看那水半天，数了一遍流向：上，不是下。

她下车，走到溪边。水看着就是一条溪，和北边千万条冻溪一个样，没什么出奇。可她蹲下，手伸进水里，凉。凉底下不对——水流逆着她手背走，从指根往指尖推，推得她手背的筋一跳一跳。一条溪，水往高处去，触在手上，是反的。

她用指甲刮溪底的石。石是圆的，自然磨的，可石缝里嵌着一样方的硬物，铁的，凉的，四角齐。她认得这个。钉帽。

她描那钉帽上的痕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和她窗棂上那一笔，和禁地里门上第七颗钉帽，和青塘、槐里、无声谷那三颗，一个写法。对上了。

这一处，钉着一根。第四根。

她把这个数了一遍。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，是七根钉的灯位。七个圈，七层塔，七块石头，铁牌背面七道刻痕，七颗钉帽，禁地雾散看山外七处灯火——她数过的每一个七，今晨落到一个实处：第一处青塘，是地，是疤，钉松，土温。第二处槐里，是人，供了四十年。第三处无声谷，吞声。第四处，这条逆流的溪，看着是水，摸下去是钉。

四。她数到四。青塘一，槐里二，无声谷三，今这溪四。还剩三处，她不知道落的是什么形。

她又数自己身上的桩位。九处。掌心的圈，一。右手指根底下那道硬，二。心口正中锁骨下两寸，三。左肩胛骨下，四。后腰正中，五。右膝弯，六。颈后第三椎，七。脐下三寸，八。第九处，右膝弯里头那点温，跟着别人的脉。九道，九条穿身的线。

她数哪几处还是自己的。

第一处掌心的圈，她画过，记得，是自己的。第二处指根那道硬，自己的。第三处心口，自己的。第四处肩胛，自己的。第五处后腰，自己的。第六处膝弯，自己的。第七处颈后，自己的。第八处脐下，自己的。第九处——不是了。第九处温的，里头那丝凉，跟着冷月痕的脉，一下，一下，是别人填进去的。她碰过的每一处钉，桩就深一分，第九处最先被人住下。

她数出：九处里，八处还是自己的，一处住了别人。可她怕的是往后——每碰一根钉，就深一分，等九处都住了人，她就不再是云绾柔，是第八根钉。

她伸手，按在溪底那颗钉帽上。想试一下，能不能拔。指尖刚触到铁，右膝弯那处温桩位，忽然烫了一下。烫得她膝头一抽。和无声谷那回一个样，钉歪着朝着她，第九处就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