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又动了。往北。

雪停了三日，路硬，车辙轧出两道白印，印边结着冰碴。她坐在车厢里，麻衣下摆压着夹层那页账，页边她掐的记号被压得平了，可那几道横竖收还在，硌着她的膝。

前日那个人认出她之后，队伍里的气就变了。那个不起眼的年轻押送，从前埋头赶车，从不多看她一眼，今晨眼神不一样了。他看她不再看货，看的是她立着的那块地方，像能透过麻衣看见底下的桩。他几次把车往边上靠，手往怀里那卷报信的帛探了探，又缩回去。

她把这点掐进账。桩性头一回被人认出来，认的人不是正道大佬，是个跑腿的。更险。

车停在一座冻住的庄子外。庄子不大，几十户，房檐垂着冰溜。怪的是庄心那口井，井台新砌过，石缝里没雪。别处的井都封了冰，独这一口，水面晃着，冒着一点白汽。

她下了车。麻衣上落了半日灰，拍不掉。她走到井边，蹲下，伸手探水面。凉风刮过手背，可水底下是温的。温得不张扬，像有人刚打过水，水还留着那点人气的余。四周河面都冻实了，独这口井不结冰。

她拎起井绳，放桶下去。桶沉到一半，到底那一响不是木撞石的闷，是铁碰铁的轻。轻得短，像桶底磕着一样方硬的东西。她攥住绳，把桶提上来，水洒在井台上，不凉，温的。

她趴到井口，往底下看。井壁是石砌的，石缝里嵌着一样方的硬物，铁的，凉的，四角齐。她认得这个。钉帽。

她用指尖够那钉帽，描上面的痕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和她窗棂上那一笔，和禁地里门上第七颗钉帽，和青塘、槐里、无声谷、逆溪那四颗，一个写法。对上了。

这一处，钉着一根。第五根。

她把这个数了一遍。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，是七根钉的灯位。七个圈，七层塔，七块石头，铁牌背面七道刻痕，七颗钉帽，禁地雾散看山外七处灯火——她数过的每一个七，今晨又落到一个实处：第一处青塘，是地，是疤，钉松，土温。第二处槐里，是人，供了四十年。第三处无声谷，吞声。第四处逆溪，水逆着走。第五处，这口不结冰的井，看着就是一口井，摸下去是钉。

五。她数到五。青塘一，槐里二，无声谷三，逆溪四，今这井五。还剩两处，六和七，她不知道落的是什么形。

她又数自己身上的桩位。九处。掌心的圈，一。右手指根底下那道硬，二。心口正中锁骨下两寸，三。左肩胛骨下，四。后腰正中，五。右膝弯，六。颈后第三椎，七。脐下三寸，八。第九处，右膝弯里头那点温，跟着别人的脉。九道，九条穿身的线。

她数哪几处还是自己的。第一处掌心的圈，她画过，记得，是自己的。第二处指根那道硬，自己的。第三处心口，自己的。第四处肩胛，自己的。第五处后腰，自己的。第六处膝弯，自己的。第七处颈后，自己的。第八处脐下，自己的。第九处——不是了。第九处温的，里头那丝凉，跟着冷月痕的脉，一下，一下，是别人填进去的。

她把这点并着第四处。第四处那颗钉帽，她数出过八道痕，比七多一道。今晨这第五颗，她先把刻痕数一遍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道，和青塘、槐里、无声谷、青塘那几颗一个数，深，实。她数三遍，三遍都是七。第四处的八，到第五处又落回七。她把这两个并着掐进账：第四处八，第五处七，七和八夹着她身上那九处，一个数比一个数近。

她伸手，按在井底那颗钉帽上。想试能不能拔。指尖刚触到铁，右膝弯那处温桩位，忽然烫了一下。烫得她膝头一抽，和逆溪、无声谷那两回一个样。钉歪着朝着她，第九处就烫。

她没拔。拔不动，前四处都试过。她改用指甲，在井台石上画了一笔。

三尺见方，只改一步。她要改的，是这口井逼着人绕走的那个弯——井在庄心，庄子所有的路都绕着它走，像有人拿阵把路改了，改完，人人都当井本该在正中。她拿指甲在石上划一横，断。从左往右，起笔重，把本要绕着井走的那一股，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井台的霜，凉，凉得她指节发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