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，一竖，接。竖着落笔，把断掉的绕，接去井外正常的去处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，是断了。远处的某一条，跟着她这一竖，断了一截。她改这一步，边上那条又断，断的不在她眼前。

第三道，一收，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，勾得短，把改过的路钉死。她勾完，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
阵成了。庄子人还是绕着井走。她改的那方太小，只容一股偏半寸，改不动整座庄的绕。可她知道，那一股，落回了实处。

她刚要松气，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不是忘事那种空，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，掉得没声。她愣住，慢慢想丢了什么。

是灶膛里松明子烧着的那种辛香。

她从前一闭眼就能闻见：阿婆灶里添松明子，火苗窜一下，那股带刺的辛从鼻底钻进来，混着柴火的烟，是她认得的最早的家的味。今晨她改完这一笔，那股辛从她鼻底被抽走了，接缝是平的，摸不出缝，和她丢的每一样，一个手法。

第十五样。她数到十五，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五下。丢的是松明子那股辛香——她身上第一缕记着的暖味，怎么烧的，她能在心里排出火苗的形、松明的色，独独那股辛，平得没有边，摸不出缝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，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指甲掐了一道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一圈井，井心多一个点，点是温的。

那个不起眼的年轻押送，趁着歇脚的空，往庄子后头溜了一步。他没拿水，没解手，手往怀里那卷帛又探了一次。她数他的步：一，二。两步，他停在墙根，回头看她一眼，眼神里那点怕早没了，换成一种认出货物真正价值的亮。他认出她是桩，就认出她值多少道令。他要报信，要把这价值说给肯用的人听。

她把这点按进账。货之外，兵器之外，她又多了一层：桩本身。认出这层的人，头一个不是正道大佬，是个跑腿的。跑腿的报出去，要不了几日，追她的人就不止一路了。

守拙山人的灰袍印，在更后，今日比昨日又近了半步。她数那半步，数三遍，三遍都是近了。灰袍的人，第二次朝她这边挪。他从不开口，不点名，只把那半步落进雪里，落得比前回实。她把这点也掐进账，挨着那七道。

她又低头，数井底那颗钉帽上的刻痕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道，和她数过的每一颗一个数。可数到第七道末尾，她停住——这七道的方向，和青塘、槐里、无声谷、逆溪那四颗，反了一面。

那四颗的收，都朝谷口、朝溪心、朝她站的位置偏。这一颗的七道，收都朝井底，朝她脚踩的反方向。她把井台转着看了一遍，确认不是她看反了。

是有人从里头，把这颗钉转过来了。

钉钉进去三百年，钉帽埋在井底，没人动得了。可这一颗，七道痕的朝向，是被从里向外拧转过的，拧完又塞回原处，塞得比别的都实。她把这点掐进账。第五处钉，七道痕，方向反了——是钉上那个人，自己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