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事先开口，说的不是价，是位。

“站到坑心去。”他说，仍不直视她，“站定了，路就通。”

她没动。四个灰蓝里两个上前，一左一右，按住了她的肩。力不重，可很实，实得像早算好她会挣。另两个去牵那根白麻绳，绳一头系在杆顶，一头绕到她腕上，绕了两圈，打了结。

她数这场立的分工。划线的一个，拿朱砂沿着坑边把圈描实，描完又从圈心引出六道短线，一道对着青塘，一道对着槐里，一道对着无声谷，一道对着逆溪，一道对着井，一道对着坡——六道，连着前六根。念的一个，跪在坑外，嘴里吐出极低的字，字她听不全，只辨出几个仄声，像在请什么落位。按着她的两个，一左一右，手压她肩胛骨下那两处桩位，把那两处对准坑心。替她落笔的一个，主事自己，立在杆边，手里拿一根细竹，竹尖蘸了朱砂。

她看明白这场立了。

不是打，是把她摆进一个位置。划线定她脚下的圈，念请前六根来认，按着的对准她身上的桩，落笔的那一笔——一横一竖一收——替她划下去，把她钉进第七根。她不是被打倒的，是被放上去的，放上去就立在三百年的空位里，路从她脚下通出去。

两个灰蓝半扶半按，把她带进了坑心。脚落进那格虚土，土比坑沿外更实，实底下那一线虚，今晨贴着她的鞋底，往她脚心拢。她站着，六道短线从圈心射出去，每一道都咬着她身上一处凉的桩位，像有人拿线把她和前六根一根一根系上。她数那六道：青塘一，槐里二，无声谷三，逆溪四，井五，坡六。六道系完，第七道该从她身上落进这块地，落的就是她右膝弯那点温。

她算自己能改哪一步。

三尺见方，只改一步。她改不了这场立，改不了六道线，改不了按着她的两只手。她能改的，是主事那笔收的落点——把那一收从她身上推开半寸，推到坑沿外的虚土上，让那一笔落空，立就不成。

她算连带。太虚真人那句话她记着：你改了一条，边上那条就会断。她改的是收的落点，边上会断的那条，该是连着第六根那一道——第六根上那个人住在她膝弯，断那一道，等于把她和第六根的联系松一寸。她算了，松一寸她受得住，立不成她赚到了。

她拿指甲在坑沿外那块虚土上，划了一横，断。从左往右，起笔重，把那一收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朱砂，凉。

第二道，一竖，接。竖着落笔，把断掉的落点，接去线外实的去处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，是断了。远处的某一条，跟着她这一竖，断了一截。她改这一步，边上那条又断，断的不在她眼前。

第三道，一收，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，勾得短，把改过的点钉死。她勾完，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
阵成了。她盯着主事手里的竹。

竹尖落下来，一横，画在圈上。一竖，从横的尽头落下。收，竹尖往她腕上那圈绳挑——可那一下没挑在她腕上。她改过的落点把收推开了半寸，竹尖的收，落到了坑沿外的虚土上，正落在她方才划的那道收旁边。

她松了半口气。收没落在她身上，立该是空的。

可那口气没松完。

主事那笔收，落到虚土上，虚土底下那一线虚，忽然往上迎了一迎，把那笔收接住了，接住之后不往前走，往回拐，拐进坑心，拐到她右膝弯底下，落进了她第九处那点温里。

她改了落点，可那笔没收空。它绕了一道，落到她身上她算不到的地方——第九处。收进了第九处，第九处比从前深了一分。

她数这分。膝弯那点温，原先跟着她脉，一下一下，是她的。今晨收落进去，温里多了一道外来的重，重得她自己的脉被压下去半拍，第九处不再是只跟着她的了，它开始跟着这块地。一分，她数住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一下。

她没躲开。她只改了一步，一步没改全，反叫那笔落进了更深的地方。她算的是松一寸，结果是深一分——深的那分，正是她最不肯丢的第九处。

边上断的那条，也不是第六根。

她改的时候，脑子里响的那一下，断的是另一道——是冷月痕填进她第九处那丝凉的来路。她这一竖接出去，把那丝凉的线从中间断了一截。凉还在，可凉的根被她自己改断了，断的那头连着七步外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