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屋里,坐下,想去端那杯冷茶。
手抬到杯沿,下一个念头,杯子已经空了。中间那段没有。不是忘了喝,是喝的那一段时不在了。接缝平,摸不出缝,和她丢东西一个手法。
她把杯子放回案上。放回她记得,端起也记得,中间含那一口的功夫没了。她数这段空。一息,二息,三息。数到第三息,她忽然不知第三息从哪起。息与息之间平着接上,像有人拿刀把她一截呼吸切走,刀口磨平。
她伸手去摸那道缝。
指尖沿杯沿到唇边,该有一段她低头、仰脖、喉头动的先后。她摸到了起,摸到了落,中间那截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忘了,是那段从没发生过——可它明明发生过,她记得渴,记得杯空,中间的渴被解掉的那一下,不在了。她拿指甲在齿间叩了叩,叩出来的响连着,没有那一处浅。
她抬头看窗。
日头方才在窗左,下一念,已在窗右。中间那截日头她没看着。不是闭了眼,是那一段时平掉了,窗影从左边直接跳到右边,像有人拿手把日头抹过去一截,抹得她分不出中间照过什么。她数窗棂的影,一,二,三,数到第三道影,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缺了一截光,那截光平着,接不上。
她站起来,想走到窗边。
脚抬起来,下一念,她已立在窗前。三步,中间没有。她低头看脚下,鞋印从案边直接到窗下,没有第三步落的印。那三步里,她只记得抬脚和站定,中间两步踩下去的力道、落地那声轻响、鞋底蹭过砖缝的先后,全平了。
她蹲下去,指腹贴着砖面。
该有第三步落的凹,她摸到了第一步的印、第二步的印,第三步该在的地方,平得和四周一样。她拿指甲叩了叩,响声连着,没有那一处浅。那一步的时,被抽走了,抽得连脚印都没留下。
她数这平。一平,喝空那段。二平,窗影跳那截。三平,走三步中间。四平,她张嘴想唤阿婆——
她记得起念要唤。下一念,那声“阿婆”已经停在屋里,尾音还颤着。中间她怎么提气、喉咙怎么发那个音、那一唤该带的一点软,没有。话是平的,说完了,说的过程被抽走一截。
她试着重走一遍那三步。脚抬起来,下一念又立在窗前,中间还是没有。她数第二遍,第二遍里又少了一截——重数本身也断时,断得她连“我方才走过”那句都接不牢。她停住,不敢再数,怕数多了,连今夜也平掉。
她后背发凉。
她把今天少的,一样一样数出来。
少了几息。她重数自己呼吸,一,二,三。数到第十七息,第十七之后直接是第十九息,中间没有第十八。她探回去数,十七,十八,十九。第十八那一下平着跳过去,像石阶那回少的那一级。那夜她数三十八级数出三十七,也是这种平。今夜不是路少一级,是她自己少了一截时。
少了几步。从案边到窗该五步,她只数出三步的印,中间两步空着。加上方才回身,她一日里少走的步,数出七处断。
少了几念。她记下的念头本该连着,今夜断了三处:喝的那念,走的那念,唤阿婆的那念。三念平着接上,接得她分不清哪句是想出来的,哪句是凭空落定的。
少了几页账。她翻账本想记今夜,翻到昨日那页,下一念已经翻到末页,中间该写的两页,平了。她记得提笔,记得搁笔,中间写的那几行,不在了,页是白的。
她数完这四样,手按在膝弯。
膝弯那点温,今晨被立进了一分,深了。她从前以为自己丢的,是一样一样小东西。山歌的调,桃花那种红,阿婆的脸。今夜她懂了另一层:那些不是东西,是时。
每一样她丢的,都是一段时。山歌那调,是她某个春夜跟着阿婆哼的那一段时被抽走,抽得平,她只记得词不记得调。桃花那种红,是她某年看花开那一眼的时,平了,红还在记忆里,可那一眼的先后没了。阿婆的脸,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婆那一段时整段被拿掉,脸成了白的。连酒从辣转香那个弯,也是一段时——是她第一口酒落进喉头,辣退香起的那个先后,被抽走了,酒还在,可那个弯平了。连阿婆纳鞋底那声嗤、铁马那声尾音,也都是一段时,是她听见那声的先后被抽走,声还在耳里,可那一下的来由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