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落地。

她慢慢摸丢了什么。先是阿婆在溪石上捶麻衣那一声闷，和棒槌提起来那声空，两声的先后。她从前闭眼都数得出：棒槌落石，闷的一下在先，提起来带水，空的一下在后，两声夹着溪响，是阿婆日子里的拍子。今晨她划这一横，那两声的先后从她耳底被抽走了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。

第二十一样。

她把它写进账，标着“阿婆捶衣那两声”。这是她动阵留余地付的，比昨夜冷月痕替她拔钉带出来的那一样，轻一点，可也是她身上干净的内存又少一格。

冷月痕在七步外。

他今晨立得比昨夜远了半步，玄袍印淡了一层。她划完那横，他抬眼，看了一息那卷契，又看她。手从袖里落下来，把怀里那块玉牌搁在石角，裂的那道朝上。

“他们数的，不是你。”他说，只七个字。

她低头看那牌。牌底那道裂，昨夜是一道，今晨她数还是一道。她拿指甲沿裂口数，数到第七下，裂口没长，可牌边的三道旧刻，有一道浅了——是他今晨散那道，压进了牌里，牌替他记着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牌记他一道”。

月白人收了契，不争第三次立不成的那横。他只笑了一下，笑意仍不到眼底。

月白人收契的动作很轻，像收一件本就他的物。他同青衣人并立时，两个都不争，不吵，像早议好价只等她立。她看两个的站姿，青衣人偏前，月白人偏后，后那个才是真正出价的，前那个只是幌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月白为主，青衣为幌”。

“你留的那步，我们看见。”他说，声平，“留得住，便留。”

她后背凉了一下。她以为那横藏住了，原来月白人一眼就看见。留余地这件事，本身也被人标价——她留一步，他们记一步，记的是她还会留，下次防的就是这一步。

青衣人把契卷起，同月白人并立。两个都不看她，看那七丈路。路还连着，土认她的分，分替她立着，人站在三步外，他们数的也是分，不是她。

她把今日的数并成一排：价从七万到十五万到四十万；立从一次到三次；她身上从六处是自己的，今晨动阵没再少，可第二十一样先一步空了。三样数，一样一样涨的涨，空的空。

她把四十万拆回原数，比对当初七万：涨了三十三万，涨的是她立住那一分的分。分不归她，归路，路归出价的人。她立一次，路成一条，价涨一截，她身上空一分——价涨和身空，是同一条数的两头。

月白人转身，走之前停了一息，像想起什么，侧头对青衣人丢了一句。

“第八根不需要钉。”他说，声轻，像说一件同她不相干的事。

她数这四个字。第八根。她从前算过，金丹大典要立她成第八根钉，合欢宗多一条永不枯的路。今这月白人说不需要钉——那他们要她成什么。路。桩立住就是路，不钉也是路。她把“第八根不需要钉”掐进账，标着“他们要路，不要钉”。

风把月白人的银线袖口吹起一角。七个人走远，走没声，同来时一个样。坑边剩她，冷月痕，青衣人，和那卷没签的契。

她没签。立着，看玉牌上那道裂，裂口朝上，接不着北。她数那裂的先后，一，二，三，数到第七下，忽然懂了月白人那句：第八根不钉，是要她立着就成路，立着比钉死更永久，更抽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