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左手掌心摊开。昨夜那圈补全了，一横一竖一收，三笔都在。守拙说那不是圈，是桩位的形。今晨她把那形对着九处桩位，一处一处对。

她先数九处。左手掌心，一。右手指根，二。心口正中，三。锁骨下两寸，四。左肩胛骨下，五。后腰正中，六。颈后第三椎，七——这一处她昨夜摸过，平的，摸不到，不是她的了。脐下三寸，八——细，跟着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右膝弯，九——温，跟着冷月痕的脉。九处，她数住了。

她把“九转天成媚骨”五个字拆开。

九，是这九处。转，是她改人看东西的先后。天成，是她生来就有的。从前别人叫她媚骨，说她天生会媚人，说她站在哪儿人都先看见她。今晨她把这个数否了——她不是会媚。她是桩。桩立着，路先成，人踩路走，先看见的是路尽头的她。媚是别人安的名，她的本是桩。

她想起别人钉人的法子。

七根钉，她数过落的地方：青塘，一。槐里，二。无声谷，三。逆溪，四。井，五。坡，六。第七根空位，七。七处，处处钉着一个活人，活着钉上去。别人要成路，得先打桩，再钉人，桩死人才成钉，钉死路才通。她不用。她自己就是桩，不用谁打，不用谁钉。她立在哪儿，哪儿就成路，路成，那个位置永久通，永久是路。

她把这点想定。

所以全书争的不是她的身体。是她的桩性。把她立在某处，那处就永久成路，永久通。师尊要她填第七根空位，月白人买她立三次，血修罗非要拢她到手，正道要填空——争的都是把她立到哪儿，哪条路就归谁。她这个人，在这些数里，占不到一个字。

她把“媚”和“改先后”并到一处。

她改人看东西的先后，那笔一横断一竖接一收落，先断后接，人看见的顺序就换，第七缕困在灯底，灯灭，炸，坑露。这是改路。桩立在哪儿，哪儿先成路，人踩着路，先走到哪儿，先后也换。两样落到底，是同一手法——她划的那一笔，和土里立的那一分，都是把“先”和“后”换个位。人眼里的先后一换，地上的路一换，是一回事。媚骨这名，是别人看她引着人先看见什么，以为她会媚。她真正的东西，是立在哪儿哪儿成路。

她数到这儿，懂了“第八根不需要钉”那句话。

月白人说第八根不钉。因为她就是桩，立着就是路，不必钉死。钉死反而抽得回，立着抽不回。他们要的不是第八根钉，是她这个立着就成路的桩。

她把九和七相减。九减七，差二。

七处凉的硬的，对着七根钉。她数那七处：掌心，指根，心口，锁骨，肩胛，后腰，颈后——七处，和七根钉一个数。她能替其中任何一根。哪一处的形对了，她就填哪一处的空。这就是“第七个”——第七根空着，空的形状是她的，因为她这九处里，有七处能和七根钉对上，她天生是那个空位的形。

多出来的两处，不是钉。是她自己的。

第八处，脐下三寸。细，跟着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她想起槐里村那回，她叫“栓柱”四遍，第三遍那人的指头抬了半寸。守拙那句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”，验的也是这个。答得上来的还是人，答不上来的只是钉。第八处是名字——谁叫她的名字，她就为谁多撑住一点。被人记住，才撑得住。这一处，是“被记得”。

第九处，右膝弯。温，跟着她的脉，也跟着冷月痕的脉。这一处是她记住别人的那点。她记账，记得阿婆，记得厉横江，记得每一个桩的名字，记得栓柱，记得第六根上那个人。她靠这点活，靠这点把自己和“钉”分开。这是她唯一不能被拿走的东西——记号不会，字会被拿走，可她记得的这些人，刻不进字，也拿不走。也是正在被拿走的东西。她记不清阿婆的脸了，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了，第九处温的，一点点冷下去，冷成别人的脉。

她把每一条都拿走过的路验了一遍。改先后那笔，大典的坑还在。立成路那分，青塘口七丈土认得。名字那处，栓柱的指头抬过。记得别人那处，阿婆的草籽还在麻衣里。四条，条条有落地的证，不是她空想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