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她天生有九处,这一层她没接。今晨只数到九,数不出九从哪儿来,是谁把她生成就有这九处。那一层,她留着,不往下落。
她把九处并成一排,标好。
七处是桩,对七根钉。第八处是名字,被人叫才撑。第九处是记得别人,正在丢。九转天成媚骨,从来不是媚。是九处桩位,她自己就是桩。
她想通的这一层,不轻。
她慢慢明白师尊那句“最美的花”是什么意思。花是种在土里立住就开的,开了被人看,看了被摘。师尊夸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身上能立的那几分,最好的一根桩。她一路上丢的每一样,都进了桩位,进了她立过的路。阿婆的脸,进了后腰那一处。麦芽糖的香,进了掌心那一圈。桃花那种红,进了心口那道线。铁马那声尾,进了右手指根那道硬。丢一样,桩深一分,路通一截,她自己空一格。她从前以为丢是平白没了,今晨才看清,丢的东西没散,都沉进她立过的土里,替别人把路铺实了。
她要记进账。
提笔,手抖。她写“九转天成”四个字,写到“成”,笔画自己散了,散成她认不出的一个形。她写“桩性”两个字,写完了看,那两个字平了,像从没写过。字在溜,记号也认不全了——连一横一竖一收,她今晨数了三遍才认全,比从前多费了一倍的功夫。
她改用最笨的法子。
拿指甲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掐。一横,一竖,一收,底下压着第九处温的形。掐完,又怕溜,拿针把那几道痕缝进麻衣的布丝里,缝一道,念一遍:“七是钉,八是名,九是记。”念到第七遍,那句话自己断在“记”字上,后半截平了。她不慌,再缝,再念,念到嘴皮麻,把这三样按死在身上。
她翻到账本前头,想找一处旧记号对一对,确认自己缝的没歪。翻着翻着,手停了——早先掐下的十五个记号,今晨她只认得十一个,另四个的形,她看着像从没见过。记号不会溜,可她认记号的眼,开始溜了。
梁上灰袍印还在。守拙立在比昨夜又近半步的地方,没出声,只把袖里的手落了一下,指尖点了点她脐下三寸——第八处,名字的那处。点完,他收回手,像替她把这个数,按了一个印。
一下。不点名。
她记完这一笔,抬头。
七步外,冷月痕立着,玄袍落雪。他从前回信不越界,站七步,不叫她的名。今晨他开口,声平,叫了三个字。
“云绾柔。”
她脐下三寸那处,跳了一下。不是她的脉。是名字被叫到,第八处应了一声。她数那一下,一,停了。剩下的,她没数,也数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