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掌心的圈收进袖里。

冷月痕那一声“云绾柔”还挂在雪里。脐下三寸那处跳了一下，今晨跳的，现在还温着，温里带着一点他的声。她数那温，一，二，三，三下，是名字被叫到，不是她的脉。

她往坑外走。雪没膝，脚底那一格虚还认她的分，分替她接着走，走到坑沿外七步，土还实。

坡下那道旧涧早干了。涧上原先有一座木桥，她十岁前跟着阿婆走过。桥哪年断的她不记得，只记得阿婆牵她手过桥，桥板少了一块，阿婆把她抱起来，从空处跨过去。那一下她记得——阿婆的手托在她腋下，先紧后松，松里带着一点抖。

那桥后来塌了。塌得干净，连桩都没留，没人走过。可她记得。记得是第九处的事，她记别人，记别人的路，记得比记得自己清楚。

她站到断桥的缺口上。缺口两丈，两头各一截朽木桩，桩上苔青，底下是干涧。从前这儿没有路，去合欢宗要在涧边绕，绕一日。如今桥断，绕也绕不了，是处绝路。

没人要她立在这儿。师尊要她立第七根空位，月白人要她立三回，谁都没提这座断桥。这是一处不该有路的地方，她偏立。

她在账上算过。师尊的信压着那道圈，要她回宗填第七根。师尊要的不是云绾柔，是位，是路。这条路从合欢宗起，穿过第六根那人的脉，落到她身上脐下三寸，再牵进第七根空位——一条线，把她和第六根那人、和宗门钉死。

她若在这断桥的缺口立一次，把这条线的缝在这里掐断，师尊就够不着第七根那个空位，够不着她。换回的，是她自己不被牵着走的那一分。这一分，她从前是被人拿走的，今晨她要自己拿回来。

她站定。脚落在一截朽桩上，桩晃了一下，她没退。左手摊开，掌心那圈凉着，认她的手。风从干涧底卷上来，带着一点土腥，和坑里那块地一个味。

她要自己划这一笔。不是别人替她，不是主事拿竹尖蘸朱砂，不是谁把她摆进坑心。是她自己站，自己数，自己划。

一横，断。她拿指甲在朽木桩上划，起笔重，把那道连着第六根、连着宗门的线，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苔，凉，苔下的木是朽的，一划一道白印。

一竖，接。竖着落，把断掉的落点，接去她自己脚下实的去处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，是远处的某一条，跟着她这一竖，断了一截。

一收，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，勾得短，把改过的点钉死。她勾完，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，按进朽木的纹里。

这一笔是她的。她数那三笔的先后，一，二，三，三笔都从她指头出去，不是谁替她落的。土认的是她划的这一分，不是她这个人。

她身上有几处应了。掌心那圈，一，凉，硬，她的。指根那道，二，对称，她的。

心口那条线，三，三格，她的。锁骨下三枝，四，没沾别人，她的。肩胛那点，五，顶着指，她的。

后腰那一息，六，她的拍子。六处，都认她的手，是她的。

脐下三寸，八，跳了一下——这一处她用了。名字被叫过，这一处活了，她拿它去断那根线，它应声往第六根那人的脉深了一分。深的一分，是她自己立进去的。

膝弯，九，温里那丝凉跟着冷月痕的拍子，一下，一下，没动，可也没退。

她数这次立的桩位。用了两处：空位的形，和名字那处。两处，一处在她身里认得，一处在她身上应了别人的脉。